<p class="ql-block">二零零一年，我在银行从事法律顾问工作。</p><p class="ql-block">这天，行长办公室里气氛凝重，信贷员李丽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低头不语……</p><p class="ql-block">原来，在贷后管理过程中，她忽略了对一户个体企业三十万元逾期贷款的排查，没有在诉讼时效期内申请诉讼，又因业主胡某参与一起汽车走私案锒铛入狱而无法补签《逾期贷款催收通知书》，以至于全行眼看着这笔贷款超过诉讼时效，资产无法保全，即将面临损失，相关责任人更是难辞其咎……</p><p class="ql-block">“救火队员”是我的宿命!就连“法律顾问”这个头衔都是因为我剑走偏锋地考了这个职业证书，才被行里抓了“壮丁”，否则，这么大的雨点绝不会落到我的头上。为了迎合朋友，昨晚我还救了一个“三缺一”的牌局，目前觉还没有补齐，满身的烟味在行长室里突显尴尬……这不，现在又接了这么一个“大活”!</p><p class="ql-block">去往看守所的路上，李丽满腹心事，我也没看好此次行程。望着车窗外风卷落叶，我的心里只是默念:“死马当活马医吧！”</p><p class="ql-block">为了表示关心，李丽怀里抱着给胡某买的他可能使用的相关用品，紧跟在我的身后。可是，在履行探视手续时，我们遭遇了尴尬。狱警经过反复查验，只允许我们将一条毛巾和两件“套头”的衬衣存入胡某名下，并要求我们剪掉上面的商签、纽扣等“不安全”的零零碎碎。至于香烟、烧鸡什么的，一律免谈。整个流程，让我们两个带着介绍信，出示工作证的探视人员都感到降低了人格和尊严。</p><p class="ql-block">铁门、铁窗、铁拷……在探视区，我们隔着铁栅栏，终于见到了这位“真神”。</p><p class="ql-block">长时间与外界隔绝，这位胡总的眼神里充满了对铁栅栏外自由世界的想往。他扫描机似的双眼在我俩身上打量个遍，好像在努力捕捉着曾经并不在意，如今却难得拥有的平平常常……</p><p class="ql-block">“胡总，这里不让送吃的……”李丽的话说了半句，胡某已经苦笑着摇了摇头，回道:“刚才政府告诉我了，谢谢你们!”他们其实并不陌生。</p><p class="ql-block">“胡总，我们这次来……”李丽又说了半句，同时，隔着栅栏递过一份《贷款逾期催收通知书》。</p><p class="ql-block">平日里，这项业务是信贷员和借款人之间常有的操作。对于借款人来说，在那张纸上签上自己的大名简直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然而今天，在这里，他不屑地瞥了一眼那东西，两眼茫然地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我的身上。</p><p class="ql-block">“兄弟，你带烟了吗？”他显然嗅到了我身上的烟味。</p><p class="ql-block">我赶忙隔着栅栏将一只烟递了过去，并帮他点燃。</p><p class="ql-block">“字，我可以签!你们也不容易!不过，你们得多陪我一会!”一个为了金钱不惜挺而走险的人，如今，竟把债主能“多陪他一会”视为一种奢望，这是那些拥有自由的人无法想象的，他的这种简单的要求，对于身负特殊任务的我们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p><p class="ql-block">烟，一颗接一颗的吸……其间，他似乎嗅到了久违的满足感，回想起了曾经的风光往事，领悟到了人生的真谛……</p><p class="ql-block">“兄弟，你们行的尚某某也关在这里!钱这东西太假，对于这里的人来说没什么用!”显然，此时的他对金钱的理解要比我们更加深刻。他意犹未尽地接着说道:“做生意有时靠欺诈可以得手，可是，给公家做事手脚千万要干净!来这里不值啊！”他对我们那个曾经的同事，如今他的狱友冰火两重天般的境遇一定感触良多。</p><p class="ql-block">就这样，聊着，聊着，将近一个小时过去了，我们逐渐放松了相互的芥蒂，宛如无话不谈的朋友。我还充分发挥自己声情并茂的本事，给他讲述了刚刚发生在美国世贸大厦的911事件，他惊愕不已，感慨道:“人的一生也像一座堆起的大厦，说塌就塌啊！”</p><p class="ql-block">这时，狱警提示我们探视时间已到。他以一副说话算话的诚信态度，用带着铐子的双手接过通过狱警传递过去的签字笔，在《贷款逾期催收通知书》上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p><p class="ql-block">他抬起头，似乎带着一种蔑视，好像看穿了我们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完成眼前的特殊任务。他以一种过来人的那种居高临下的神态告诉我:“老弟，珍惜吧！可别乱来啊！”那神态简直就是某部电影里的教父!</p><p class="ql-block">在回去的路上，李丽高兴得像个孩子，不断地“谢谢王哥”。然而，身着狱服的胡某那回头一望的表情却一直在我眼前浮现……我随手拉开身旁的车窗，一股秋日里独有的清爽、自然的气息扑面而来，一种朴素的、自由的感觉油然而生。同时，我暗自庆幸，多亏没有在人家面前显露自己所谓“法律顾问”的身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