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战火中拔节

鸟在高飞

作者：焦凡洪 诵读：鸟在高飞 点击图标收听音频 90岁的老战士解立松 一 1948年元旦刚过，家住山东省牟平县（今烟台市牟平区）曲家洼村的解大婶，焦急地到处找儿子：“我家老大好几天没回家了，谁知道他去哪儿了？”解大婶是村里的抗属（抗战时期的军人家属），村民都敬重她：“您还不知道？您大儿子跟着部队走了。”“是啊，成为解放军战士了。”解大婶十分惊讶：“他还不满13岁，部队要吗？”乡亲们讲：“这孩子像他爹一样有出息，积极要求参军。”“部队的人看他聪明，就选上他了。”解大婶这才想起前些日子部队来征兵的事。 解大婶的大儿子叫解立松，出生于1935年6月。 从记事起，解立松就听父亲解友亨讲人生道理：“小树是在风雨中长大的，庄稼是在太阳下成熟的。咱们虽穷，但要有志气。”1945年1月，解友亨参加了八路军，上战场打日本鬼子。抗战胜利后，全家都盼他回来，他托人捎回消息说，继续跟部队去打国民党反动派，胜利后再回家。解立松经常在心中想象父亲穿着军装、扛着钢枪的样子，决心像父亲那样，参加共产党领导的队伍，为穷苦人打天下、求解放。 解立松在抗美援朝时期 1947年12月底，胶东军区独立团到曲家洼和周围村屯征兵。解立松还不满13岁，怕母亲担心，就偷偷报了名。 接兵的李连长问解立松年龄，他灵机一动说：“16岁！”看着他稚嫩的脸庞，李连长心存疑问：“你有这么大吗？”解立松挺直腰板，实话实说：“我快满13岁了。您先看我个头。”李连长测量了他的身高——1.65米，笑了：“个头行，就是瘦了点。”解立松说：“到部队吃两顿饱饭就壮实了，解放军的饭养人！”这话说到李连长心坎上。李连长了解到解立松是革命军人后代，便批准他入伍。 解立松到部队这一天，正好是1948年元旦。穿上军装，他挺直了腰板，感到浑身是劲：“我长大了！” 过了几天，解立松正在离他家10里外的一个村庄驻训，新兵连通信员急匆匆跑来对他说：“你娘带着你弟弟、妹妹来了，现正在连部。你当兵怎么不告诉家里？王指导员要找你去见家人，谈一谈。” 　　1968年，解立松（3排右一）被选为参加国庆观礼代表，进京前与全团先进模范代表合影 解立松一惊：“坏了，娘是来带我回家的。”他随通信员出了房东家的门，撒腿就往村外山坡上跑。 通信员喊：“让你去连部，你往哪儿跑？” “我坚决当兵，不回家。你就说没找到我……” 解立松在山上找个隐蔽处，藏了起来。他非常想见母亲，想与她说说心里话。可他又怕见母亲，如果母亲说出不让他当兵的话，他的脚步就很难往前迈了。 下午，通信员来山上找到解立松：“回连队吧，你娘已经回家。王指导员与你娘谈得可好了。” 解立松回到连队，王指导员拉住他的手说：“小解，你误会母亲了。她不是来扯你后腿的，是觉得你年龄小，不放心，想当面嘱咐你‘好钢就要火来炼，像父亲那样当好兵’。你在部队不光长身板，还要长知识、长本领。” “谢谢指导员。”解立松转身跑到村头，天空纷纷扬扬地飘落雪花。向着家的方向，他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军旅作家焦凡洪采访解立松 二 听着军号集合、站队，手握枪杆瞄准、射击……虽是严冬，解立松却感到浑身热血奔涌。 解立松在连队年龄最小，战友们对他格外关心。排长教他学文化，老兵教他学军事，班长对他说：“当兵的人要在枪林弹雨中穿行。打仗既要勇敢不怕死，也要懂军事、讲战术，在战场上做到眼明、耳聪、腿快。比如子弹，你听着嗖嗖响，那是从你头顶和身边飞远了，听着噗噗响，说明打到你附近了……” 解立松随部队参加了淮海战役、渡江战役和江南剿匪战斗，在实战中总结了不少经验：阵地上卧姿与敌对峙，一般不要原地起立，因这时敌人的武器可能已瞄准你卧倒的方向，所以要向左或向右爬出两步再起来；冲锋时，距离短要匍匐前行，距离长要猫腰奔跑。最让他感动的，是连队的党员干部在战场上做出的样子：哪里危险，他们就出现在哪里，冲锋时，前面打头阵；撤退时，在身后挡子弹。 解立松为焦凡洪讲述战争年代的故事 　　老团队的老战友在沈阳看望老首长解立松（左三） 1952年9月20日晚，17岁的解立松跨过鸭绿江，奔赴抗美援朝战场。长途奔袭，从朝鲜新义州赶赴东海岸的元山地区。为防敌机轰炸，行军在夜间进行。每个战斗员携带的物资有1支枪、100发子弹、4枚手榴弹、1把小锹或小镐、5斤米，还有棉衣、棉被等，加起来重30多斤。每晚完成几十公里的山路行程，靠的是体力、耐力和毅力。 解立松在志愿军23军73师219团3营机炮连当通信员。行进中，他要随时到各排、班传达连长盛玉龙的命令指示。到了第4天夜晚，他感到体力已达极限，每迈出一步都非常吃力。 盛连长走在连队最前面，解立松咬紧牙关紧跟其后。天亮宿营，寒风袭人，大家在山林里打开背包休息。待解立松醒来，见连长躺在他的身旁，合盖的被子一多半在他的身上…… 　　解立松在干休所荣誉室讲述部队光荣传统 解立松和战友们用双脚把崎岖的山路甩在身后。一天晚上，部队正在行进，天空突然传来敌机轰鸣，全连立刻卧倒隐蔽。炸弹密集地从空中砸落，解立松扑在盛连长身上，把连长紧紧护住。 经过8夜急行军，部队提前到达作战集结地域。盛连长在总结会上说：“我们连这次长途开进，无一人掉队、无一人伤亡，靠的就是坚定信念、顽强意志和团结精神。新的战场在考验我们，枪是铁打的，心是血红的，把这两样凝结起来我们就一定打胜仗！” 每天坚持读书看报 三 1953年1月，219团挺进到铁原郡地区，在“三八线”北侧展开坑道战。当面之敌是美军一个加强营和南朝鲜军一个守备团，装备有大量火炮、坦克、装甲车，还有飞机配合协同。解立松和战友们的主要武器只有步枪、手榴弹和炸药包，他们依托山地坑道，在防御战中形成与敌对峙态势。 敌人凭借强大火力发起几次进攻，盛连长指挥官兵放敌人到阵地近处，然后用轻武器猛打，使敌人每次都狼狈逃窜；夜间，连队又多次派出小分队从阵地前出袭扰敌人。几个回合下来，对手再也不敢轻易出动，只能靠飞机和大炮在白天猛烈轰炸。 　　解立松（左二）与老战友在一起 “我们成了‘地下工作者’，把黑夜过成了白天。”解立松对战友们幽默地说。白天，敌机、大炮不停地向阵地倾泻炸弹和炮弹，盛连长安排除干部战士轮流警戒外，其他官兵躲进坑道休息，待夜幕降临后展开战术行动。 由于敌人对我阵地实施了军事封锁，部队的弹药和给养补充遇到极大困难。解立松和战友们每天靠炒面、压缩饼干充饥。吃炒面和压缩饼干，就着水才好下咽。炊事班用脸盆把坑道一些石缝中渗滴的水收集起来，到吃东西时给每人分一点。因为缺水，全连人员的嘴都裂着血口子，嗓子冒火，大便也成了一件痛苦的事。 洗脸刷牙更是奢望。开始几天，大家感到脸上发紧，时间一长就习惯了，觉得脸上像涂了一层油彩。坚守坑道4个多月后，每人头发长得可以扎小辫，身上沾满污垢，散发着一种难闻的气味。战士们乐呵呵地说：“我们打坑道战，‘战果’丰硕！” 勤奋学习的老兵 　　解立松感言 5月下旬，219团接到命令：攻下对面阵地，打一场反击战。这天晚上8点，官兵们由坑道进入前沿战壕。解立松到各排、班传达连长命令，明确了攻击点位和要求。全连官兵斗志高昂，严阵以待。 敌人疯狂地发射炮弹，阵地上弹片飞溅。进攻就要开始，盛连长突然发现解立松不见了：“小解在哪儿？” 副连长说：“刚才见小解和文书小刘在右侧战壕边上趴着。”他又仔细一看，喊道：“不好，他们可能被埋在战壕里了！” 那条宽0.5米、深1.5米的战壕，几乎被飞溅的泥土填平。盛连长命令炊事班：“赶紧挖，一定要把他们扒出来！”这时，进攻的信号弹升起，连长带领官兵向前冲去…… 　　在党的阳光下，让“90后”的生命再拔节 伴着前方激烈的枪声，20多分钟后，炊事班的同志终于从泥土中把解立松二人扒了出来。他们已昏厥过去。 两人被紧急送往战场救护所。第二天清晨，解立松终于清醒。 看解立松和小刘脱离生命危险，军医和护士高兴地告诉他们：“反击战已胜利结束，219团共歼敌100多人、俘敌80多人，其余敌人逃窜。” 解立松黑乎乎的脸上露出笑容：“昨晚，一排炮弹落在战壕前，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很可惜，我没能跟着连队冲锋。”医护人员安慰道：“你俩被埋在土里那么长时间，也算死里逃生。咱们共同与死神搏斗，也打了个胜仗。” 是啊，解立松感觉嘴里还是焦土的味道。他真正懂得一个道理：勇气和智慧在战火中生长。 从1952年9月伴随着硝烟跨过鸭绿江，到1958年3月迎着鲜花随部队回国，在异国土地上战斗生活了5年多，解立松身高长到1.82米，入了党，当了班长，后成为一名军官。其间，他也得知，父亲于1955年复员回乡。 打仗的战士骨头硬，战斗的青春永不老。如今居住在辽宁省军区沈阳第3离职干部休养所的解立松已90岁高龄，腰不弯、背不驼，耳聪目明。他精神抖擞地参加国防教育活动，在军营、社区和学校播撒红色种子，宣讲光荣传统。他说：“战火中的泥土给了我丰富的营养，我要在党的阳光下不断成长，让‘90后’的生命再拔节……” 焦凡洪，山东省齐河县人，军旅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报告文学集《剑胆琴心》、文艺评论集《剑鸣虎啸》、散文集《剑韵和风》、文艺理论集《剑气飞扬》等书；曾担任电视剧《亮剑》总策划、《陆军特战队》剧本策划，大型话剧《与你同行》编剧（合作），大型情景杂技《整装待发》文学撰稿，作品多次在军内外获奖。 原载《中国国防报》长城副刊责编：李媛媛老照片提供：解立松、张洪舜摄影：刘庆祝、刘港、张宇、王麟麟、冯骆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