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看着那把靠在墙角的扫帚,我总疑心它是有记忆的。那蓬乱的竹丝间,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低语。春日里,它扫过满地的落英,那细碎的花瓣,沾在竹丝上,曾有过怎样一声幽微的叹息?夏日傍晚,它拂过被晒了一天的、滚烫的尘土,那焦躁的、混杂着蝉鸣的空气,又是如何被它一下一下地抚平?秋深时,落叶打着旋儿与它嬉戏,发出窸窸窣窣的脆响,那该是一场热闹而又终归于沉寂的对话罢。便是冬日,它清除着门前的薄霜,那凛冽的寒气,也曾在它身上凝成过细小的、钻石般的泪。</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它见过晨光熹微,也见过暮色四合。它记得这园子里每一双脚印的来去。匆忙的,迟缓的,欢快的,沉重的。那些脚印带来的泥土、草屑、尘埃,最终都由它来收拾、归拢,再轻轻地送入畚箕。它仿佛是这方寸天地最忠实的记录者,用自己日渐磨损的身躯,书写着一部无字的、关于洁净与秩序的编年史。然而它自己,却在这日复一日的劳作里,慢慢地旧了,糙了,那炸开的竹丝,再也拢不回最初紧束的模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握着它,仿佛还能触到那掌心的余温。这触感,忽然将我拽回了那些北风呼啸的冬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时的扫帚,要忙碌得多,也沉重得多。秋风一起,它的任务便不再是维持雅致的清净,而是关乎土炕里能否升起一点暖意的生计。天还灰蒙蒙的,就得起身握着它走进凛冽的空气里。沟渠里、山坡上的落叶、枯草都弥足珍贵,仿佛它们也参透使命一般,等待着饥寒中挣扎的人们的身影。这时候的扫帚,不再是温柔的抚慰者,它得像一把梳子,甚至像一把耙子,用力地、贪婪地将那些枯黄的杨树叶、蜷缩的槐树叶,统统归拢到一起。竹丝刮过冰冷的地面,发出“哗——哗——”的、干燥而急促的声响,那不再是低语,倒像是迫切的喘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用这扫帚,斜着身子,使上巧劲,才能将那紧紧贴着地皮的、枯脆的草茎连同些许泥土扫起来,积成灰褐色的一小堆。那沙沙声里,便混进了土坷垃细微的碎裂声,听起来有些牙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些“战利品”被小心翼翼地堆在院角,便是漫长冬季里最主要的暖意来源。填进炕洞里,划一根火柴,先是呛人的烟,随即,那些被扫帚收集来的秋日精魂,便“轰”地一下,爆发出短暂而热烈的火焰。那光,映着母亲满是倦容却又专注的脸;那热,透过冰凉的土炕,一点点渗进我们瑟缩的筋骨里。这时候,你若细看那扫帚,竹丝间往往还残留着些许碎叶与尘土,它自己也仿佛带着一身烟火气,疲惫,却有种完成了使命的安然。</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把扫帚,在那些年月里,分担的是一家人的寒暖。当下,我轻轻地把它放回原处。沉默地凝视着它,温习着那些关于寒冷与温暖的、沉甸甸的记忆。倾听它的低语,不过是那最寻常的、日复一日的洒扫庭除,是那在尘埃中开辟出一方清净的、微末而坚韧的愿望。当第一缕光洒下来,它又会开始它那无人倾听的、关于洁净的低语。那沙沙声,将再次响起,像一句古老的、永不磨灭的偈语,抚平这庭院里新生的、所有的皱褶。</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