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红娘

忆江南

王老太原是乡下一位德高望重的红娘，所谓红娘，便是为姻缘牵线搭桥的媒人。旧时有言：“无媒不成婚。”在那个情感含蓄、礼教森严的年代，乡间男女少有自由相恋之机，婚配多凭媒妁之言，由红娘穿针引线，方得结为连理。许多夫妻起初素未谋面，婚后再慢慢相知相守，情意渐生。

王老太虽不识字，却生来聪慧机敏，口齿伶俐，二十出头便开始为人说亲。她眼光独到，善察人心，每年经她撮合而成的姻缘少说也有数十对，名声远播四邻八乡，成了人人敬重的“大媒婆”。谁家有适婚儿女，总愿请她登门牵线，仿佛只要她一点头，姻缘便十拿九稳。

那时当红娘并无金钱报酬，全凭人情往来。说亲过程中，双方家人常请她茶饭招待；婚前男方要备“谢红娘礼”，婚后头胎落地再送一份厚礼，逢年过节还要年年送三节——春节、中秋、端午，礼数周全，情意绵长。虽乡野清贫，王老太却因这份人缘与尊重，日子过得红火热闹，心中亦常怀喜悦。

待到改革开放春风拂面，人心渐开，青年男女不再拘于旧俗，自由恋爱蔚然成风。婚礼上的“红娘”渐渐被亲戚中德高望重者临时替代，角色也由牵线人转为证婚人。人情礼节日渐简化，节礼谢礼不再年年相送，红娘这一行当，悄然褪去了昔日的光环。

如今，村中青壮纷纷外出务工，只剩老人与孩童守着空屋老树，昔日喧闹的说亲场面早已难觅踪影。红娘的身影，也如晚霞般沉入岁月深处。那曾踏遍田埂、走串百家的王老太，如今已白发苍苍，步履蹒跚。

冬日暖阳下，人们常看见她倚在墙根，眯着眼，静静地晒着太阳。风轻轻拂过她的银发，仿佛也拂过那些年她亲手牵起的一根根红线。或许在她微阖的眼帘后，正浮现出一对对新人羞涩的笑脸，回响着当年喜乐喧天的锣鼓声——那是她一生最动人的篇章，也是一个时代悄然远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