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父母与子女无法相互选择,这是命定的。孩子虽然自觉或不自觉地走着父母指引的方向,但前方终究取决于他们的希冀、步屣和命定的际遇,孩子自落地便是独立的个体,父母只能全盘接受他(或她)的选择,默默地庆幸喝采或担忧流泪。这是我,一个耄耋之年母亲的觉悟,也许这也是代代传承的。</p><p class="ql-block">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 今日北屯</p> <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嘎——”卡车的急刹车声将我从迷迷糊糊中惊醒。</p><p class="ql-block">车就停在南窗下。我住的是师里第一幢公寓楼,而且是四楼,但轮胎擦过柏油路面的呻吟声不但清晰,甚至让我心惊胆战。</p><p class="ql-block">“叫你妈下来,不拿钱来不放你!”我猛地坐直了身子,只听到“咚咚咚”的拳击声,夹杂着儿子的惨叫。我想下床走到窗口,怎么也抬不起腿,迈不动步子;想喊,却又喊不出来。</p><p class="ql-block">又听到水泥楼梯被皮靴踏得“通通通”的,好像已到了门口,但没有听见砸门声,接着是一片死寂。</p> <p class="ql-block">新疆的八月底早晚要穿薄毛衣了,我却连睡衣都湿透了。总算下了床,走到了窗口。</p><p class="ql-block">我们这幢楼紧挨着公路,这时即使公路尽头也看不到车灯,一片黑魆魆的。我又走到门口,听不到外面有任何动静。走到女儿屋子,她睡得正香。难道是我在做梦?</p><p class="ql-block">这是儿子离家出走第二十八天。</p> <p class="ql-block">先生调回江苏时师里说什么也不放我,签了两年的合同;儿子回上海外婆家继续读中学。</p><p class="ql-block">暑假先生回新疆探亲,刚好儿子考完高中,就带他一起回来度假。</p><p class="ql-block">一年不见,儿子抽条了,比我和他的姐姐们都高,估计有一米七五;一进门,一个霹雳舞步逗得姐姐们惊呆在他面前;他的乞丐服,网球鞋,让我这个很死板的“优秀”老师非常反感,尤其是同他父亲说话的腔调,“小流氓”我在心里骂道。</p><p class="ql-block">什么时候他都在吹:唱歌堪比王杰,太空步、霹雳舞无人在他之上。</p><p class="ql-block">我的儿子怎么变成这样了!</p><p class="ql-block">他和父亲之间的剑拔弩张使家里充满了火药味,回来第三天他们之间终于爆发了一场大战。</p><p class="ql-block">“你给我滚!”听见先生的吼叫,我赶快进了儿子的小屋。</p><p class="ql-block">儿子一边收拾他的背包,一边冲着他父亲喊着:“走就走”!</p><p class="ql-block">“你要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两天来积聚着的不满,反感,居然让我说出了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话。</p><p class="ql-block">儿子看了我一眼,头都不回就出了门。</p><p class="ql-block">刚开始我真没有当回事。儿子在师部中学读过书,有一帮“狐朋狗友”,混吃混住应该没问题。我的学生都是进修的在职的教师,非常喜欢他,以前他就常常挤在他们宿舍里,虽然因为放假他们现在大都回了团场,不过附近工程团、电厂的进修老师他也很熟悉,去了会受到很好的招待。</p> <p class="ql-block">但是三天过去了,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开始担心了。他父亲还在生气“找什么找?不回来更好。”我只好自己去找。</p><p class="ql-block">先是去他的朋友那里,口径完全一致“没见过,不知道他回来了。”“阿姨我们不会骗你的,有他的消息马上告诉你。”</p><p class="ql-block">我又骑着自行车去工程团,沿途的小砖窑一个个打听。累积起来的失望使我渐渐恐惧起来,也越来越烦躁不安,先生依然无动于衷。</p><p class="ql-block">我早上满怀希望出门,晚上带着一身的疲惫回家,最后只有高坡上的电厂和造纸厂还没有去。</p><p class="ql-block">那天我骑着车往坡上爬,累得都蹬不动了。迎面冲下来一辆自行车,他在抢我左侧的道路。恰好左侧追上来一辆小面包车,我要不向右让,他们就要相撞,但右边沿途都是丢弃的废铜烂铁。那辆自行车从我和面包车之间擦了过去,我被挤倒在废铁上,一根钢钎插入我右脚踝,顿时鲜血直冒,还是小面包车上的司机下来给我包扎了一下(后来才知道,连骨头都露出来了,也没有去打破伤风预防针,但是那个洞很多年之后才长好。)就这样,我还是去了那两个厂,依然一无所获。</p> <p class="ql-block">学生从布尔津、福海给我的回复是一样的三个字“找不到”。</p><p class="ql-block">女儿高考成绩地区第九名,录取在浙江大学。我和师教育处的朋友去地区教育署拿录取通知书,他们一听说我儿子已出走二十来天,立即让我草拟了一份寻人启事。为了照顾儿子的脸面和情绪,我只是告诉他小姐姐要去杭州上大学,等他一起回上海,听到广播一定要马上回家,否则赶不上开学了。听着阿勒泰市广播站一遍遍地广播,我的希望膨胀着,膨胀着……但是,直到二女儿上了火车,他依然杳无音信。我没有心思给女儿准备行李,满心的愧疚,但女儿安慰我杭州很热,找到弟弟回上海再准备也不迟。</p><p class="ql-block">走的那天早上,朋友们和我一起去车站送这父女俩。儿子下落不明,丈夫不愠不火,置身于事外。在先生离开新疆,在那些无助的日子里,这个小女儿一直陪在我身边。她跟着我吃百家饭,逛遍了师部的每条马路,一场不落地看电影,每每用《命运》激励我。她是那么的善解人意,用最优秀的成绩安慰我。现在她也要离我而去,一下子家里走掉了三个!大女儿马上也要回学校,偌大的家只剩我一人了,我觉得心都被掏空了!</p><p class="ql-block">送走他们刚一进家门,强忍着的眼泪就像开了闸,喷涌而出,我嚎啕大哭,直哭得头晕目眩,浑身绵软,昏沉沉地倒在床上。</p><p class="ql-block">那天我不知是怎么过来的,开头的情节就发生在第二天凌晨。</p> <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大女儿陪着我。</p><p class="ql-block">“妈,没有人打弟弟,我什么都没有听到。这些天你心力交瘁,所以产生幻觉了。”</p><p class="ql-block">她非常懂事,五岁多就会给弟弟喂牛奶。放假回新疆,甚至把阿姨舅舅替她预备路上吃的肉松、面包、饼干都留给弟弟妹妹。她已经在上大学了,不放心我,推迟了返校的时间。</p><p class="ql-block">她准备再等等美燕的消息。</p><p class="ql-block">美燕是我的学生,忘年交。她刚从敦煌回来,听说后拿着儿子的相片去了阿勒泰。“在民族人中找找,我姐在县中教书,让她帮着打听。”“美燕姐,你快点回来,我要回校了,我妈离不开人。”</p><p class="ql-block">那时,我五内俱焚,就像“祥林嫂”一遍遍地:“我干嘛不拦住他,干嘛不拦住他!”</p><p class="ql-block">八月二十七号晚美燕来电话了!</p><p class="ql-block">儿子出走的当晚就被民族收留了!一个叫“卡门”的维族小伙子告诉美燕,“阿鸣”说要报答他的奶奶,不能一直白吃白住,十多天前跟着挖金子的人走了。儿子改了名字,叫“张一鸣”;伪造了经历:父母离婚了没有人管他,他来新疆找姐姐。</p><p class="ql-block">当天晚上那时还是师主管公安的副政委华士飞派好车,第二天一早我让女儿搭上熟人的便车去乌市,自己坐着由翻译开着的吉普,再一次踏上了寻子的道路。</p> <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在阿勒泰接上美燕,翻译把我们带到了克朗河边护林人的家。他说哈萨克族有个最大的特点:只要见过这个人,就可以在人群中找出来。他们永远警惕着陌生人,而护林人是他们中见人最多的。他还告诉我一些民族的礼节:绝不能不喝他递上来的奶茶,喝够了要把杯子反扣在桌上,否则他就会不停的添加……</p><p class="ql-block">那个护林人会说几句汉话,所以不等翻译,我已经明白,十几天之前儿子和一伙人从这里向阿苇滩方向去了,但是那一路上有许多挖金点,必须一个个找过去。</p> <p class="ql-block">由于辑金小分队这两天刚扫荡过这里,我们一路上看到的都是空点。到达塘巴湖管理站时已是下午五点多了(北京时间七点多)。</p><p class="ql-block">管理站在一个半地窝子里,里面放着一张很破的木桌,靠东墙有一张行军床,上面铺着毡子,毡子上还有一张老羊皮。</p><p class="ql-block">管理员是个汉人,穿着洗的发白的旧军装——看来是个复员转业军人。</p><p class="ql-block">“喝口水吧!”他把茶水倒进两个积满茶垢的搪瓷茶缸里:“你们两个女的就在一个缸子里喝吧!”我那时哪里还能顾及卫生,早就渴得嗓子口冒烟,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p><p class="ql-block">“丫头”,管理员对美燕说,“那娃娃就不会干活,我们还以为他是浙江的‘盲鸡子’。”因为口音,当地人把上海人叫鸭子,浙江人叫鸡子。“盲”是盲流的简称。</p><p class="ql-block">“这个娃娃也不知还在不在。工头来找过我,说拉出血了,可我也没有药,给了几片止痛片。”</p><p class="ql-block">听到这里,我脑袋轰的一声,颓然倒在行军床上。美燕忙说:“程老师你不要急,卡门说一周之前多多还带话给他奶奶,说是挖到三克金沙,要去报答她。”</p><p class="ql-block">“你们读了那么多的书,看样子都是坐办公室的,怎么能让这么小的娃娃出来干这种活?!”管理员边说边摇头,“估计他们已经不在金点了,缉金的刚来过,我带你们去看看”。</p><p class="ql-block">吉普约莫开了四五十分钟。“快到了,你们看,还有人呢!”</p><p class="ql-block">抬眼望去,果然有四五个人矗在土包上,前方荒山秃岭,到处是一堆堆的石方。</p><p class="ql-block">等车停在土包上时,四周已是阒无一人了。</p><p class="ql-block">只看到到处是挖得很深的坑道,道口有长约五米宽约三四十公分的斗槽,槽底布满了一道道的木格。“这就是洗金沙的。小工把沙土挖好后运到斗槽,再下去挖,工头用水冲斗槽里的沙土,因为比重不同,乌沙和金沙就沉淀在木格里。”管理员说,运气不好,什么也洗不出来。</p><p class="ql-block">工头给小工吃饭,饭钱要从工钱里扣除,晚上露天而睡。”天哪,如果这个地方的蚊子和巴里巴盖、布尔津一样多,我儿子的血还不够喂蚊子的!</p><p class="ql-block">“老乡,老乡!”管理员在坑道口喊着,“出来一下,我们找个小孩。”死寂。一个个坑道口喊过来,没有任何回应。</p><p class="ql-block">“我下去看看。”管理员一把拉住我“找死啊!你知道里面有多深!谁敢下去?这位公安敢不敢?”翻译穿着警服,也正因如此,挖金人作鸟兽散,要只是管理员,他们还会请他抽根烟。</p><p class="ql-block">“估计这里漏了几个胆大的,那个小盲鸡子不会在里面。他们大概都躲到二小队去了,你们再去那里看看。这里我替你们留神着。”</p> <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太阳渐渐西斜了。二小队、三小队我们挨着打听。</p><p class="ql-block">我几近绝望。</p><p class="ql-block">麦茬地开始秋灌了,散发出泥土的腥味,和着苦艾和苜蓿草的芳香。</p><p class="ql-block">水跑得到处都是,吉普在泥坑和车辙中颠簸着,摇晃着。美燕累得睡着了,我却清醒得让悔恨啃啮着精神与肉体。真痛呀!心痛,头痛,浑身都痛,再找不到我宁可去死,一了百了,我坚持不下去了。情何以托?剥茧抽丝似的让时间去淡化这一切?我好像真的支撑不下去了。</p><p class="ql-block">阿勒泰的天真蓝,纯净得像婴儿的眼;广袤的田野中看不见村落,不见人影。“‘田野里的道路不止一条’于是我们大家觉得甘美而恐怖”屠格涅夫《唱歌者》中描写雅科夫歌声的文字居然在这时冒出了我的脑海,但是只有“不止一条”和“恐怖”在脑海里不停地翻腾,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它们逼出了我的眼泪,让我的心颤栗着,我呜咽着,抽泣着……</p><p class="ql-block">“程老师你怎么啦?”翻译停住车,回过头打量着我,美燕也醒了。</p> <p class="ql-block">正好有个浇水的哈萨克走过,翻译又拿出了儿子的照片——今天这个动作我看了不下五十次,但这次我看到那人用手指着西面。“八小队?”翻译用汉语重复了一遍。“亚克西!”翻译又对那人翘了翘拇指。</p><p class="ql-block">我的心好像突然胀满了整个胸膛,整个人呆滞在那里。</p><p class="ql-block">“程老师你听到了吗?你儿子就在八小队,他中午还见过,不过他们今天上完房泥就要进山了!”</p> <p class="ql-block">车是怎么开过去的我完全不记得了,但是因为是向西开,夕阳正对着我的脸,耀得睁不开眼的感觉只要一提及还感同身受。这世界上声音、画面可以通过音响、图片展示给别人,但是气味和感受只能珍藏在内心,它们会适时地跑出来,让你彷徨,惆怅,但别人永远无法和你分享。找到儿子的画面定格在同行者心中,但是看到高高瘦瘦的儿子惶恐的站在屋顶上的感觉,永远烙在我的心上,那个悲喜交加,心恸欲裂,苦涩酸辣,是此生唯一能称为“百感交集”的时刻。</p> <p class="ql-block">远远的沐浴在夕阳中的儿子的身影让我大叫起来,我用手指着“就是他!就是他!”。</p><p class="ql-block">翻译一下车,和泥的,装泥的,一溜烟的跑了;屋顶上的急着往下跳,动作十分麻利;儿子傻呆呆的,看到我走出车门,他的惶恐一扫而空,但满脸的无助,又黑又瘦,加上他是在翻译的吼声中走过来的,让我心痛极了!</p><p class="ql-block">“你这个娃娃,要逼死你妈妈呀!你看你妈这一个多月变成啥样了?!”</p><p class="ql-block">“多多,你没有听到广播吗?你姐姐已经走了,她在上海等你呢?”</p> <p class="ql-block">我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十五岁的儿子给我上了一课:成长付出的代价不能太大,无论是他还是我!</p><p class="ql-block">一个月零三天!我和他都吃尽了苦,我是精神上的,他是肉体上的。</p><p class="ql-block">在他的故事中,他是个充满冒险精神、有着极强生存能力的、浪漫的中流击水者,他甚至曾经挖到过三克黄金!虽然谁也没有见到,但是那是他用来报答卡门的奶奶的!</p><p class="ql-block">在我的故事中,一个不理智的母亲,给他十五岁的儿子“馈赠”了闯鬼门关的经历,怎一个“愧疚”了得!</p><p class="ql-block">儿子是很善良的。去年他告诉我:卡门因贩毒被枪毙了,如果不是我把他找了回来,这个世界上大概不会有他了:要么冻死饿死,要么像卡门一样,因为周围只有这样两种人,误入的结果只能是那样!</p><p class="ql-block">今年,儿子的专辑上了排行榜,得了奖,但是他很苦恼,因为他觉得事业卡在瓶颈处,对未来很茫然。</p> <p class="ql-block"> 和舅舅姐姐合影</p> <p class="ql-block"> 和小姨合影</p> <p class="ql-block">是的,因为他从小就有一个梦“一鸣惊人”——“我叫张一鸣”!</p><p class="ql-block">只是现在他选择了热情、理智和勤奋。</p><p class="ql-block">有梦的人生才是快乐的。在这一点上,儿子最像我!</p> <p class="ql-block"> 在云南大理谋生</p> <p class="ql-block">明晚(11.26)至大后天(11.28)儿子在杭州和上海演出,他又一次走出困境,走出低谷。不要希冀满堂喝采,在泥泞中前行跋涉的力量是梦,是对梦想成真的坚信!</p><p class="ql-block">加油,张一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