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未赴的桂林》

七彩界

<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未赴的桂林</b></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文/郑学章</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2012年的网络还裹着一层青涩的纯粹,论坛里的每一次回帖都带着手写般的温度。我在文学板块发表的随笔,总能收到网名叫“清禾”的读者的细致批注,她会指出我“将月光比作霜,却忽略了南方月色的温润”,也会附上“露湿青芜时,风软垂杨岸”这样契合的诗句。一来二去加了好友,她告诉我本名孔丽,是企业文秘,也是十足的文学爱好者。</p><p class="ql-block"> 她比我小十五岁,1983年出生的年纪,却有着超乎同龄人的沉静。我们聊李清照的愁绪、沈从文笔下的湘西、史铁生的生命哲思,常常一聊到深夜。她的散文清丽如溪,《窗台上的兰草》里“它不盼着被观赏,只是顺着阳光的方向生长,像极了沉默的坚守”,让我想起自己年轻时对文学的执着;我分享未完成的小说片段,她总能精准点拨,比如在《老巷深处》里提议“添一笔指腹摩挲砖缝青苔的细节,更能体现与时光的羁绊”,常让我茅塞顿开。</p><p class="ql-block"> “你笔下漓江水的那段,‘清得能照见云的影子,软得能裹住风的脚步’,我读了不下十遍。”一次电脑视频通话时,孔丽托着下巴,眼神里满是向往,“真想去看看那片能孕育出如此文字的土地。”她穿着月白色棉麻衬衫,头发松松挽着,月光洒在身上像镀了层银,指尖划过桌角那本翻得毛边的《桂林山水诗词选》,那是她从旧书市场淘来的。</p><p class="ql-block"> “桂林确实配得上所有赞美,”我笑着回应,“山是水墨画里走出来的,水是流淌的诗。”</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她点点头,语气怅然,“‘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每一句都让我心驰神往。可结婚后,生活就只剩下柴米油盐和女儿的功课。上次想趁长假去,先生说不出门是福,公婆也劝我‘当妈的该以孩子为重’。”她顿了顿,眼神发亮,“心里总像空了个角落,只有漓江边的风能填满。我想抛开所有身份,就做个读诗、看山、听水的人,哪怕只有几天。”</p> <p class="ql-block">  她对桂林的渴望,是深埋心底的执念。那些日子,她总分享旅游攻略,我看着她字里行间的期盼,挂了电话便查年假、翻旅游指南,第二天一早发消息:“下月我请年休假,我们一起去桂林吧?”</p><p class="ql-block"> 消息发出去后我有些忐忑,怕唐突也怕她陷入家庭非议。没想到她立刻回了电话,声音带着喜悦:“真的吗?为了这个愿望我一定争取。”她和公婆沟通、跟先生商量,只换来一句“好好过日子”,这份不被理解的失落,让她更坚定了出行的决心。</p><p class="ql-block"> 2013年夏天,武汉燥热得像团火,柏油马路发软,蝉鸣聒噪。我抵达后住在武昌火车站附近的宾馆,冲了凉水澡才缓解暑气,给孔丽发去地址和房间号,叮嘱她穿得素雅些。发送完毕,心里涌起一丝愧疚,我清楚这份情感越过了伦理边界,或许我们只是两个在精神世界相互取暖的灵魂,无关欲望,只为那份难得的契合。</p><p class="ql-block"> 她很快回复:“知道了,会穿素色衬衫,不引人注意。”后面跟了个微笑表情。</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 中午,敲门声响起。开门时我愣住了:孔丽站在门口,浅灰色棉布衬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普通白球鞋,素雅得不像她这个年纪的打扮,却藏不住书卷气。她皮肤透着健康光泽,眼睛里盛着笑意,比视频里更温婉,手里的帆布包里装着换洗衣物、那本《桂林山水诗词选》和一个笔记本。</p><p class="ql-block"> “你很亲切,我们好像老朋友。”她走进房间,接过我递来的凉水,喝了一口,“想起明天就能到达桂林,我迫不及待想看看漓江水,在江边读诗给你听。”</p> <p class="ql-block">  我们聊起文学与生活,她语气无奈:“我和先生是经人介绍的,他老实顾家,可我们没有共同语言。我说喜欢诗词,他说是无用的消遣;我发表了散文拿给他看,他只扫一眼说‘能当饭吃吗’。这些年,我像被困在无形的笼子里,直到遇见你,才感受到被看见、被理解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我静静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傍晚我们去吃家常菜,她偶尔提起女儿,说四年级的女儿跳舞很好,上次比赛拿了一等奖,眼睛里满是骄傲:“女儿是我最大的牵挂,可有时候,我也想做回自己,而不只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p><p class="ql-block"> 晚饭过后回到宾馆,空调驱散了燥热,蝉鸣渐稀,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投下斑驳光影。孔丽洗完澡出来,头发带着湿气,水珠滴落肩头,换了件白色棉质睡裙,身姿窈窕。我们靠在床头聊天,她拿起《桂林山水诗词选》轻声读:“‘群峰倒影山浮水,无水无山不入神’,真希望明天一睁眼就能看到这样的景色。”</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涌起莫名情愫:“我也是,明天我们就去亲眼看看。”</p><p class="ql-block"> 聊着聊着,她慢慢靠过来,头抵在我肩膀上,呼吸带着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很安心,你懂我的文学梦,懂我的向往。”</p><p class="ql-block"> 我转过身轻轻抱住她,她没有反抗,反而紧紧回抱。那一刻,两个孤独的灵魂找到了归宿,没有试探,只有自然的亲近。我能感受到她肚皮上淡淡的妊娠纹,那是成为母亲的痕迹,真实而动人。我深知这逾越了伦理边界,可所有理智都被灵魂契合的深情击溃——我们在世俗枷锁外,寻得片刻栖息。后半夜,我们相拥睡去,她枕在我胸口,均匀的呼吸让世界变得安静,只剩满心温柔与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孔丽醒了,翻身趴在我身上亲吻我的额头,声音慵懒:“真想现在就出发,去漓江边看日出,把‘日出江花红胜火’写进散文里。”</p><p class="ql-block">我点头:“再睡一会儿,天亮了就去火车站。”</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起,刺耳的铃声打破宁静。她拿起手机,脸色瞬间苍白:“是我公婆打来的。”</p><p class="ql-block">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隐约能听到“女儿”“舞蹈总决赛”“必须家长陪同”。孔丽不停点头,嘴里说着“好,我马上过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挂了电话,她趴在我怀里失声痛哭:“女儿今天在武汉参加全省拉丁舞总决赛,公婆早上才发现通知,说必须家长陪同才能入场。她准备了半年,每天练到很晚,我答应过她一定会去的,我怎么能忘了……”</p><p class="ql-block">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堵得难受。一边是她期盼多年的桂林之行、渴望已久的自由;一边是女儿最重要的比赛、作为母亲的责任。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桂林山水诗词选》,内心是梦想与亲情的激烈碰撞。</p><p class="ql-block"> “你去吧,”我轻声说,“女儿比什么都重要。桂林以后还能再去,可女儿的比赛只有一次,她不能没有妈妈的陪伴。”</p><p class="ql-block"> “可我不想放弃,”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如核桃,“我等了这么久,就差这一步了。我只想为自己活一次,就一次,不行吗?”声音里满是绝望与不甘。</p><p class="ql-block"> “我懂,”我说,“可你想想,女儿在舞台上四处张望却看不到你,会有多失望?她那么信任你,你是她的后盾。”</p><p class="ql-block"> 孔丽沉默着,眼泪不停掉落。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耗尽全身力气:“我得去陪女儿,她是我的软肋,我不能让她失望。”</p><p class="ql-block"> 她慌乱地收拾东西,眼泪一直没停。我看着她,满心愧疚与自责——或许我不该提出这个提议,不该让她陷入两难。</p><p class="ql-block"> “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我们的桂林,只能以后再约了。”她难过地说。</p><p class="ql-block"> “没关系,”我强压失落,“等女儿长大了,我们再一起去,把所有遗憾都补上。”</p><p class="ql-block"> 她点点头,拿起帆布包走向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我,眼神里满是不舍与愧疚:“谢谢你懂我,给了我一段难忘的时光。你的文字,我会一直珍藏。”</p><p class="ql-block"> “照顾好女儿,也照顾好自己。”我说,“有委屈想聊天,随时找我。”</p><p class="ql-block"> 她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没有回头。我站在空荡荡的门口,心里像被掏空。武汉的清晨已有行人车水马龙,阳光升高驱散凉意,可我心里一片寒凉。拿起那本被泪水打湿的《桂林山水诗词选》,扉页上她的字迹映入眼帘:“心向远方,素履以往。”那一刻我深刻意识到,成年人的世界没有纯粹的自由,每一次选择都伴随着取舍,每一份渴望都可能被责任牵绊。</p> <p class="ql-block">  再见面是2015年秋天。我因工作出差到一座南方城市,想起孔丽住在近郊,犹豫许久后发了微信,问她是否有空见一面。</p><p class="ql-block"> 她很快回复:“有空,只是女儿一个人在家,得早点回去。”</p><p class="ql-block"> 我在酒店多开了一间房,把地址发给她。傍晚时分,淅淅沥沥的秋雨带着清冷,孔丽坐的士跑了几十里赶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雨意。两年不见,她瘦了些,脸上少了光泽多了憔悴,但眼神依旧明亮。藏青色外套、简单马尾,让她显得比从前更沉稳。</p><p class="ql-block"> “你还好吗?”她坐下后,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小说手稿上。</p><p class="ql-block"> “挺好的,一直在写东西。”我看着她,心里有些心疼,“你呢?看起来瘦了不少。”</p><p class="ql-block"> “还行,”她笑了笑,笑容勉强,“女儿上初中了,功课越来越重。我换了份工作,在书店做店员,工资不高,但能天天看书,挺好的。”她顿了顿,眼神柔和,“我常读你发表的文章,上次那篇《遗憾也是人生的底色》,很受触动。”</p><p class="ql-block"> 我们聊起最近读的书、文学界的新动态,仿佛回到论坛交流的日子。她谈起余华的《活着》,有独到见解:“福贵的一生太苦了,可他依然活着,这种对生命的敬畏让人动容。我有时也像他一样在生活泥沼里挣扎,但一想到女儿、读过的诗、你写的文字,就有了坚持的勇气。”</p><p class="ql-block"> “生活本就是在挣扎中前行,”我回应,“重要的是心里始终有光,有值得坚守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她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雨丝上,语气怅然:“我还是经常想起桂林,想起我们未赴的约定。在书店看到关于桂林的书,都会翻很久。和你聊天,还是那么安心,这种被理解的感觉,不管过多久都珍贵。”</p><p class="ql-block"> 我们四目再次相对的一刻,她慢慢靠过来抱住我,声音很轻:“我很想你,想和你聊文学,想那种被理解的感觉。”</p><p class="ql-block"> 我轻轻抱住她,心里五味杂陈。没有了当初的炽热冲动,更多的是岁月沉淀后的温柔与克制。我们像久别重逢的知己,在彼此怀里寻找片刻安宁。她说起书店趣事、女儿的进步、自己写的小诗,我静静听着偶尔回应。“和你在一起,我才觉得自己是完整的。可我也知道,这份完整注定只能藏在心底。”她轻声说。</p><p class="ql-block"> 下楼分手时,雨还在下,夜色渐浓,路灯光晕在雨水中散开。她站在酒店门口回头看我,眼神复杂,有满足、有不舍、有落寞,深深刻在我心里。</p><p class="ql-block">“我走了,你多保重,好好写作。”她挥挥手。</p><p class="ql-block"> “你也是,照顾好自己和女儿。”我说。</p><p class="ql-block"> 她转身走进雨幕,身影很快消失。我站在门口,看着秋雨,心里叩问:我们这样的情感,究竟是对自我的坚守,还是对责任的逃避?或许人性本就复杂,既有对真情的渴望,也有对伦理的敬畏,而我们,只是在两者之间苦苦挣扎的普通人。</p><p class="ql-block"> 那之后,我们的联系渐渐少了。她的朋友圈更新变慢,偶尔发动态,要么是女儿的成绩,要么是书店新书推荐,要么是自己写的小诗,语气多了平和与淡然。我知道,她在努力扮演好母亲和妻子的角色,回归世俗认可的生活轨迹。而我,也将这份情感深埋心底,把精力投入写作,记录下相遇与遗憾,也记录对伦理与人性的思考。</p><p class="ql-block"> 我常反思这段情感:从伦理道德角度,我们的行为是错误的,是对各自家庭的背叛。可我理解孔丽——她在婚姻里得不到理解,孤独压抑无处安放,而我恰好出现在她最需要陪伴的时候,相互欣赏与信任让这份情感有了滋生的土壤。这份情感无关欲望,只关乎灵魂契合,关乎对“被理解”的极致渴望。</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的生活有了一些变故,渐渐和她失去了联系。试着用原微信号搜索,却已搜不到。或许她换了号,或许想彻底告别过去。我没有刻意寻找,只是默默祝福。</p><p class="ql-block"> 想起孔丽,心里总有些复杂。她是我生命里特别的记忆,带着武汉的燥热、桂林的约定、灵魂契合的深情。我总觉得亏欠她,没能陪她去成桂林,没能给她光明正大的陪伴,还让她陷入伦理困境。但更多的是感激——感激她的信任与欣赏,感激那段时光里,我们用真诚与理解照亮了彼此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桂林的山水,我后来还是去了。一个秋天,我独自一人踏上那片土地。漓江清澈见底,青山连绵起伏,确实如诗如画。可站在竹筏上,心里却空落落的。没有了她的陪伴,再美的风景也少了韵味。我拍下漓江山水,想发给她,却已没有发送渠道。</p><p class="ql-block"> 在桂林待了三天,我走遍了约定要去的地方,吃了她想吃的桂林米粉,看了印象刘三姐。每到一处,都想起她对桂林的渴望、读诗时的模样。在漓江边,我写下:“漓江水依旧清澈,青山依旧葱郁,只是约定同行的人,早已消失在岁月长河。人生总有未赴的约定、错过的人、深埋的遗憾。但正是这些遗憾,让我们更懂珍惜当下,更懂在责任与自我之间寻找平衡。”</p><p class="ql-block"> 离开前一天,我在书店看到一本新出版的散文集,作者署名“清禾”。翻开扉页,是孔丽的照片,她比从前从容,眼神平和。其中一篇《未赴的漓江》里写道:“我曾无数次梦见漓江水,梦见在江边读诗的时光。虽然最终未能成行,但那段渴望自由的日子、灵魂契合的相遇,是我生命里最珍贵的礼物。它让我明白,即使身处琐碎生活,心里也要有诗和远方;即使不能随心所欲,也要在责任与自我之间找到平衡点。漓江的水,终是映在了心上,成为我前行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我买下这本书,在空白处写下:“山水依旧,初心未改。愿你安好,愿我们都能在伦理与真情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救赎。”</p><p class="ql-block"> 岁月流转,那些过往像老电影一样回放。孔丽这个热爱文学的南方女子,会一直留在我的回忆里。我不后悔这段情感,它让我懂得理解与尊重的可贵,看到人性的复杂与柔软,也让我在伦理反思中成长。人生总有遗憾、未完成的事、错过的人,但正是这些经历,让生命变得完整厚重。我只希望,在遥远的他乡,她能幸福平安,文学梦能一直延续。而那段未赴的桂林之行,终将成为最珍贵的遗憾,提醒我们:追求自我时,也要敬畏伦理,珍惜当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