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钟山听涛记(赣闽行游记二)

天鹰

<p class="ql-block"> 石钟山听涛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霜风牵碧浪,晨旭吻黄流。</p><p class="ql-block"> 石枕千年韵,舟驮一枕秋。</p><p class="ql-block"> 碑痕凝鹤唳,茶气绕钟楼。</p><p class="ql-block"> 苏子今何在?涛声万古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十一月的风,是经长江与鄱阳湖双重滤洗过的。它裹着芦荻的霜白,卷着水波的清寒,漫上石钟山的石阶时,恰好撞碎了檐角垂落的晨阳——碎金般的光,顺着绿琉璃瓦的纹路蜿蜒而下,淌成一道能照见千年的时光溪。石阶两侧的灌木丛还凝着夜露,叶片上的水珠坠落在青石板上,轻轻作响,像是时光的脚步声,与我们的足音交织在一起,叩响了这座名山的晨扉。</p><p class="ql-block"> 我们一行友人,趁北方寒雪初临、赣闽大地仍沉浸在晚秋余韵的时节(11月12日—22日),开始奔赴一场“赣闽深度游”。旅途第四日的清晨,脚步便落在了江西湖口的石钟山。这座素有“中国千古奇音第一山”之称的秘境,既是国家级风景名胜区,亦是国家4A级旅游景区;临江带湖的地势让它自古便是“江湖锁钥”,而北宋苏轼一篇《石钟山记》,更让它在千百年的江涛声中声名远播,成为文人墨客追寻真知与诗意的精神地标。</p> <p class="ql-block">  当年苏子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一腔抱负暂寄山水之间。闲读郦道元《水经注》,见“下临深潭,微风鼓浪,水石相搏,声如洪钟”的记载,心中已然存疑;又读唐李渤《辨石钟山记》中“得双石于潭上,扣而聆之,南声函胡,北音清越”的说法,更觉其论浅薄——仅凭敲击两块石头便定山名由来,未免太过草率。彼时的苏轼,历经宦海沉浮,早已看透纸上谈兵的虚妄,他深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治学如此,处世亦然。这份对真知的执着,早已融入他的骨髓。后赴汝州途中,特意绕道湖口,只为解开心中这桩疑案。他不顾夜色深沉,不惧崖壁险峻,乘舟至绝壁之下,在风浪与夜色中亲闻“大声发于水上,噌吰如钟鼓不绝”,亲见“微波入焉,涵淡澎湃而为此也”的奇观,终探明山名由来——原是山石多隙,水入其间,浪击石窍,方有声如洪钟。于是写下这篇辨伪存真之作,更留下“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的千古诘问,这份不盲从、不附会,亲临其境求真知的精神,也随江涛一同流传至今。</p><p class="ql-block"> 沿着石阶向上,阶缝里的苔藓还凝着晶晶晨露,每一步踏下,都似踩在一首被时光浸软的宋词里。山门之上,“石钟山”匾额高悬,是现代书法家郭沫若所题,鎏金的字迹被晨光擦得发亮,笔力遒劲,与山间的雄奇景致相得益彰。山门飞檐翘角挑起半片澄澈蓝天,檐下悬挂的铜铃随风轻晃,叮咚之声与江涛遥相呼应,恍惚间竟似听见苏轼当年的屐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回响。阶旁的摩崖石刻铺展成一幅幅墨色长卷,从唐代至明清,历代文人的题咏在此留存,有的字迹刚劲挺拔,有的飘逸灵动,那些被风雨啃噬过的笔画,仍在和江涛絮语着千年不变的箴言。指尖抚过石壁,能触摸到文字里藏着的余温——那是苏子当年举着火把探山时,落在石缝间的点点暖意,是历代文人墨客驻足时,留下的赤诚情怀。</p> <p class="ql-block">  登上观景台的刹那,眼前豁然开朗。长江与鄱阳湖正以黄与碧的极致姿态,在山脚下织就一匹双色锦缎。浊黄的江浪,裹挟着川蜀的泥沙,是从巴山蜀水驮来的沧桑岁月,每一朵浪花都藏着三峡的猿啼、赤壁的风声;而清碧的湖波,则映着匡庐的剪影,是被匡庐云雾清洗过的澄澈光阴,每一缕波纹都载着庐山的松涛、白鹿洞的书韵。两道水脉在石崖下轰然相撞,清浊分明,互不交融,碎成满湖闪烁的星子,那“訇然”对石钟山孔洞的声声撞击,便漫成了《石钟山记》里“窾坎镗鞳”的千年回响。站在此处,方能体会苏轼笔下“微波入焉,涵淡澎湃而为此也”的真切意境,也更懂他为何要冒着风险夜探此山——这般奇景,这般奇音,非亲至者不能体会。</p><p class="ql-block"> 远处游轮缓缓驶来,船尾拖着的白练在水面划开一道浅痕,转瞬又被浪涛温柔抚平。这一幕,让人恍然想起苏子夜里驾舟的模样。那时的他,“至莫夜月明,独与迈乘小舟,至绝壁下”,两岸山石“多平方,少圜”,“微波入焉,涵淡澎湃而为此也”,更有“栖鹘惊起,磔磔云霄间”,那般艰险,那般孤寂,却丝毫未减他探求真相的决心。而我们此刻站在他曾伫立的地方,看同样的江,同样的湖,只是火把换成了晨阳,惊起的也不是“栖鹘”,而是轻掠水面的一只只白鹭,翅尖沾着细碎的金光,掠过水面时,漾起一圈圈浅浅的涟漪。</p> <p class="ql-block">  往山深处走去,苏子的雕像立在金黄的银杏树下,叶片簌簌飘落,落在雕像的肩头、衣袂上,像是时光的馈赠。雕像中的苏轼,手持书卷,目光望向远方,衣袂被风掀起,仿佛仍在对着江涛喟叹,“叹郦元之简,笑李渤之陋”。这份叹与笑,不是狂妄,而是对治学严谨的坚守。此时的苏轼,历经黄州贬谪,早已褪去年少的锋芒,多了几分对世事的通透,但那份追求真知的初心,从未改变。石钟山的这次探寻,于他而言,不仅是解开一个地理之谜,更是在人生低谷中,对自我信念的一次坚守——纵使身处逆境,也要保持清醒的头脑,以实证精神面对世间万物。</p><p class="ql-block"> 我们在雕像旁的石凳上坐下,泡一壶庐山云雾茶。茶盏是朴素的白瓷,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先是蜷曲的叶芽渐次撑开,露出嫩绿的叶肉,而后清冽的茶香便漫溢开来,这正是“茶禅一味”的真谛在山水间的自然流露。“茶禅一味”是茶与禅在千年文脉中交融的精髓,并非简单的饮茶参禅,而是将烹茶、品茶的每一个环节——从择器、注水到茶叶舒展、回甘生津,都化作观照内心、去除杂念的修行。水汽裹挟着桂树的暗香,袅袅飘向江面,竟与浪尖的晨光融成了“茶禅一味”的空灵之美,让茶的清冽与禅的空灵相互渗透,最终归于心灵的澄澈与安宁。茶烟氤氲中,望见山腹里的溶洞正吞吐着江风,这便是石钟山的奇窍所在,水入溶洞,撞击石壁,便生出了那如钟如鼓的声响。“空隆空隆”的声响从石缝里钻出来,和着江涛,成了最妥帖的茶引。苏轼一生仕途浮沉,却常以茶为伴、以禅自解,在黄州时“且将新火试新茶”,这份于寻常物事中寻得安宁的通透,正是“茶禅一味”在人生中的生动践行。原来这石钟山,本就是一架天然的古琴,长江与鄱阳湖是它的弦,清风是它的指尖,每一次涛声起落,都是它在弹奏跨越千年的余韵,而苏轼,便是读懂这架古琴的第一人。</p> <p class="ql-block">  我们兴之所致,乘上游轮,向江湖合流处驶去。船身荡开的浪,把晨光揉成满舱的碎金,风从舷窗钻进来,裹着水汽的凉意,悄悄钻进衣领,让我们感受到这南国晚秋的清寒。倚着栏杆远眺,石钟山的影子在水里晃成一帧流动的画面,山的轮廓、树的苍翠、亭台楼阁的剪影,都在水中轻轻摇曳,美得让人沉醉。此刻忽然读懂了苏子为何要夜里探山。白日的石钟山,端庄如捧卷诵读的老者,藏着历史的厚重,每一块石头都镌刻着岁月的痕迹;而夜间的石钟山,灵动似抚琴吟哦的雅士,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水石相搏的声响顺着浪爬上来,钻进耳朵,再顺着血管流进心里,把“石钟山”三个字,刻成一道能与灵魂共鸣的回响。苏轼选择在夜间探访,或许正是偏爱这份静谧与真切,唯有在夜色的笼罩下,才能抛开外界的纷扰,与山石、江涛展开真正的对话。</p><p class="ql-block"> 船返航时,日头已升至中天,江面被照成一面铺满清辉的碎银镜。舱内静坐,看江鸥尾随着船尾的浪痕翩跹,它们舒展着翅膀,在江面之上盘旋,鸣声清越,与涛声交织成一首自然的乐章。忽然想起苏子的词:“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这词句写赤壁,写历史,写人生,此刻在石钟山的江面上吟诵,更添几分苍茫与豪迈。风把词句吹得散碎,却恰好和着涛声,成了最苍茫的伴奏。苏轼的一生,仕途坎坷,多次被贬,却始终以豁达的心态面对。在黄州,他写下“一蓑烟雨任平生”;在惠州,他吟出“日啖荔枝三百颗”;在儋州,他仍能“我本儋耳人,寄生西蜀州”。而石钟山的这次探寻,正是他人生态度的缩影——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不放弃对真理的追求,不丢失对生活的热爱。</p> <p class="ql-block">  原来有些相遇,早已被时光写定,千年前,苏子举着火把探山,在风雨中追寻真知,用一篇《石钟山记》为这座山注入了灵魂;千年后,我们踩着晨阳登山,在晨光中品读历史,感受着那份穿越时空的精神力量。他在夜里听涛,听的是水石相搏的奇音,更是内心对真理的执着;我们在白日看浪,看的是江湖交汇的奇景,感受着苏子留下的精神遗产。而石钟山始终蹲在江边,像一位沉默的智者,把每一场跨越时空的相遇,都酿成一杯能醉倒岁月千年的醇香。</p><p class="ql-block"> 离开之际,再望山门一眼。风从檐角吹来,把“石钟山”的影子拉成一道绵长的弧光,轻轻牵住了流逝的岁月。山脚下的江涛依旧滔滔,像是在诉说着千年的故事。这座山,从来不是孤立的石崖,它是苏子的屐声,是江涛的回响,是摩崖石刻上的墨痕,是铜铃摇曳的清音,更是每一个登临者希望与千年光阴撞个满怀的期望。</p><p class="ql-block"> 我们跨越千里行程来到这里,是看山,亦是看自己——看自己在滔滔江涛中,是否还保有那份亲临其境的勇气;看自己在纷繁世事里,是否还坚守着追求真知的初心。最终,我们都会化作江涛中的一朵微浪,而苏子笔下的精神,会如同这万古不息的涛声,永远流淌在岁月的长河里,以它独特的意韵,滋养着每一颗追寻真与美的心灵。(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