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有人好奇我的名字是否蕴含特别的意义,像是个化名,是否在祝福每个人都能拥有一把好声音。或许是吧——它本就是我的一部分,是祖父留给我的印记,也是我对这片土地最温柔的祝福。愿每一个生命,都能被听见;愿每一种声音,都不孤独。</p><p class="ql-block">是啊,抓不着、摸不到的声音,往往最能留得久,也最能走进心里。</p><p class="ql-block">声音的寻找,可以从山水开始。</p><p class="ql-block">黄满寨瀑布的轰鸣,是天地间最坦荡的歌唱。那水流从山顶奔涌而下,义无反顾地撞进深潭,也沉沉地撞进人的心坎里。但如果你肯静下心,细细地听,就能从那片磅礴里,分辨出细腻的层次来:有水石相击的决绝,有风拂水丝的缠绵,最后,都化作了潭底一声厚重的叹息——那韵味,像极了记忆里祖父拉的二胡,哀而不伤,壮而不烈,总在心头悠悠地回荡。</p><p class="ql-block">午后的时光,适合交给大洋山上的茶园。这里的风,是另一种语言,像一位熟悉的老友,温柔地掠过千亩茶垄,沙沙作响。偶尔,风里或许会夹杂几声采茶女即兴哼唱的客家山歌,调子悠扬婉转,像顽皮的藤蔓,沿着山脊,一路欢快地攀向云端。</p><p class="ql-block">而当夜幕垂下,旧住村便成了声音的秘境。这个灰寨河边的小村落,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河水轻吻岸边的“汩汩”声,竹叶托不住露珠时的“嗒”然一响,还有不知名的草虫,在角落里低唱,仿佛在为宁静的夜色标注温柔的注脚。这时,若有一把吉他轻轻拨响,唱起那首潮语老歌《苦恋》,你会觉得,连时光的脚步,都变得格外从容。</p><p class="ql-block">山水的声音再美,终究需要人间烟火的点染,才更有温度。幸运的是,揭西的声音,一直是活的,是暖的。</p><p class="ql-block">在县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声动心弦”朗诵会上,曾有一位小女孩,奶声奶气地朗诵潮汕童谣。声音虽稚嫩,却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每一个字都仿佛从心底流出,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那时,我忽然想起了我的祖父——这位在当年的海陆丰讨生活的民间画匠,不仅用画笔描绘世间色彩,更用二胡、扬琴、口琴和吉他,为我搭建了一个声音的故乡。他当年是否也是这样,在东海镇的哪户人家里,在梅子角的田埂边,在昏黄的油灯下,用那把老老的二胡,咿咿呀呀地,诉说着对这片土地说不尽、道不完的眷恋?</p><p class="ql-block">县融媒体中心的“山水声动”电台专栏,给声音插上了翅膀。那些曾经散落在田野乡间的潮剧唱腔、木偶戏的锣鼓点、客家山歌的旋律,如今都可以通过电波,飞进千家万户。而在“书香政协”的读书会上,听着潮汕话与客家话交替诵读千古诗文,你会真切地感受到,一种方言,就是一方水土魂魄的回响。声音的传承,从来不是技巧的较量,而是生命与生命的同频共振。</p><p class="ql-block">说起来,声音,也曾是我生命低谷中的一束光。有一段日子,心情像是被阴雨笼罩。是那些深夜里陪伴我的诗歌朗读,山间永不疲倦的溪流鸟鸣,甚至是窗前雨点敲打瓦片的淅淅沥沥,这些声音,像一双双温暖而坚定的手,轻轻地将我从无声的孤寂中,拉回到了这个有声有色的世界。</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加入了朗诵专委会,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组建了“莲语”团队。我们取“莲”出淤泥而不染之意,象征着对声音纯净本心的追求。之后又有了“荷声”,取“荷”承雨露而绽放之态,寓意着表达的勇气和成长的希望。我们在一起,反复打磨一句诗的语调,推敲一段文的情感,不是为了追求技巧上的完美,而是为了贴近那份内心的真实——就像祖父当年调试琴弦,不是为了炫技,只是为了琴音能妥帖地安放他心中的旋律。</p><p class="ql-block">在揭西,声音的传承从未停止。</p><p class="ql-block">再后来,我的“寻声”之旅又有了新的篇章——组建了一支小小的乐队。我抱着吉他,有时呐喊,有时低语,在摇滚的炽热与民谣的温婉间穿行。乐队里最年轻的成员“熊猫”,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客家山歌剧团的演员。每周我们总会找个夜晚,聚在琴行排练。电吉他的现代音色,与客家山歌的古老腔调奇妙地交融,像是不同时空在进行一场深情的对话。当古老的歌谣被赋予新的演绎方式时,我忽然明白,声音的传承,从来不是简单的复刻,而是一场充满创造性的新生。</p><p class="ql-block">每一次排练,都是现代与传统的碰撞;每一次演出,都是过去与未来的对话。</p><p class="ql-block">“熊猫”也说,现在剧团演出时,台下有了更多年轻的面孔。这或许就是声音的力量——它总能找到知音,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生根发芽。</p><p class="ql-block">在揭西县特殊教育学校,我还见到了另一种动人心魄的“声音”。杨靖宇老师用灵动的手语,为听障的孩子们搭建起一座通往世界的桥。当一个孩子用手势比出“老师好”,当一群孩子用手语齐“唱”《我和我的祖国》时,那种无声处迸发的震撼,远比任何雷鸣般的掌声更能穿透人的心灵。</p><p class="ql-block">原来,声音并非看不见、摸不着——温暖,可见可及。</p><p class="ql-block">如今,当我再次走在揭西熟悉的街巷,黄满寨瀑布依然轰鸣,茶园的风依旧絮叨。但我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声音的真正密码,不在于音量,而在于回响;不在于技巧,而在于真诚。</p><p class="ql-block">今夜排练结束后,我独坐窗前。四周很静,只有零星的虫鸣,衬托着夜的沉静。我轻轻闭上眼,祖父的二胡、父亲的低吟、江水的轰鸣、山歌的婉转、潮剧的铿锵、朗诵会的掌声、还有那安静却坚定的手语……万千种声响,在心间缓缓流淌,汇聚成一曲深沉的生命交响。</p><p class="ql-block">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而这副流传千古的对联,在今天的揭西,有了新的续写——那便是:无声有声心之声,声声不息。</p><p class="ql-block">当山水有情,当声声入心,每一个执着于寻找的人,最终都将听见自己生命最真实、也最独特的回响。这,大概就是祖父留在我名字里的“声”字中,最深的寓意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