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军大衣

付新和

<p class="ql-block">这是我前几年在御道口照的,多美的两朵蘑菇!我把它比作我的心,一时让草给挡住了,但仍不失其独特的气质!</p> <p class="ql-block">一九九一年我的退伍津贴</p> <p class="ql-block">一九九0年全排合影,中间的是排长,前排左一是我</p> <p class="ql-block">  一九九一年年底,一年一度的老兵又将退伍了。</p><p class="ql-block"> 我所在的部队是内蒙古某高炮连。我们连这批退伍的老兵有二十多个,我们排除了我还有一班班长赵江,他原籍是陕西榆林的,我是河北承德的。我俩都是城镇户口,回原籍后当地政府给安排工作。所以与农村兵相比就有很强的优越感,对未来的工作和生活更充满了憧憬和期待。在部队既然考不上军校也提不了干,真不如早点回家。</p><p class="ql-block"> 带着几分不安的兴奋,提前好几天便收拾自己所要带回的东西。自己盖的被子,把被罩拆下来,洗得干干净净。晒干套好再行上两三道线就行了。这个我很在行,那几天我帮着别的战友缝了好几条被子。但画满地图的褥子我们大都不好意思往回带了,被我洗得白白的褥单也装进了行囊。还有这两年不舍得穿,节省下来的一套冬装,一套夏装,一双大头鞋,两双绿胶鞋,一副做工特别精致的兔毛棉手套,没穿过的裤头和几双袜子,还有一套棉衣棉裤。这就是我当兵三年的全部家当。</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件东西我惦记好久了,就是一件羊皮军大衣,皮毛大衣只有北方的部队才配有,里面全是羊皮毛,绿色的外面,都十来年了看上去略带点黄色。部队生产的东西你就是再穿十年也没个坏。做工那叫个精致,从前边到后面,不管是肩部还是腋下没有一处看着鼓鼓囊囊的地方,大领是古铜色栽绒的。这再配上部队发的棉皮帽子、大头鞋,你就是零下20-30度穿上它在外面站岗一点都不会冷。前两三个月我就发现我们班的小库房里多出了一件军大衣,我也没问别人是怎么多的,从那时起我就便有了占有之心。</p><p class="ql-block"> 连里给我们发放退伍津贴时顺便又给我们每人发了一个大麻袋,用来托运行李。我回到班里,趁着没人将我提前挑好的那件大衣夹在行李当中,装进了麻袋。下午营里又安排车把我们的行李统一送到了市里火车站。</p><p class="ql-block"> 晚上我们连聚餐,欢送我们这些退伍老兵,特意宰了两只羊。到了开饭时间,我们还是和平时一样,拿着碗筷和本排的战友们排着队一起来到餐厅,餐厅的门口一副对联映入我的眼帘,上联:解甲仍怀凌云志 下联:归乡再铸栋梁材 横批:未来可期。这对联贴的真好,也正好贴到了我们心坎上了。</p><p class="ql-block"> 就像过节一样,餐厅里外打扫得非常干净,桌子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个桌子上都放着两个盆,热腾腾散发着肉香,一盆满满的都是炖羊肉,另一盆就是用羊肉汤炖的土豆和圆白菜。餐厅门口的大笼屉里蒸的是我最爱吃的花卷,铺面的热气带着花卷的面香打在脸上。今天破例每桌都放着两瓶白酒,一碟韭菜花还有两头大蒜。新兵们主动地拿起酒瓶,一个劲地给我们这些老兵倒酒。这时连长和司务长一同走进餐厅,连长是当地人,老家是内蒙古巴林左旗的,地道的蒙古汉子,蒙汉文都会说,身材魁梧,全身散发着军人那股威严和帅气。他走到桌前端起了盛满酒的搪瓷缸,面对着我们说:“明天你们就要走了,我亲爱的弟兄们,三年了,我们一起训练,一起去施工,一起完成了上级领导交给我们的各项任务。就给你们说一句——弟兄们,辛苦了,方便时回连队看看,谢谢你们!”说完仰起脖子,酒往嘴里倒,喉咙滚动着,没再说别的,只是用他那只大手用力拍了拍旁边一班长赵江的肩膀。搪瓷缸、碗、饭盒子的“叮当”声,还有酒下肚的“咕嘟”声,整个餐厅都沉浸在既酣畅又有些苦涩的离别气氛之中,这“叮当”的声音持续到很晚都舍不得散去……</p><p class="ql-block"> 我一直被这种特殊的氛围感染着,接受着战友们的杯杯祝福,我也由衷地祝福战友们,不一会儿就有了尿意。我走出餐厅,身后跟着个人,我回头一看是我们排长,高建军。他紧走几步赶上了我,一同方便完后走到餐厅的拐角处。排长双手紧紧拉着我的手,对我说:“三班长,咱这快三年了,一起摸爬滚打,一个桌子上吃饭,一个大铺上睡觉,我们算得上深厚友谊吧?”。虽然我看不到排长的眼神,但我感觉到他有话要给我说,我便顺手搂住排长的肩膀,“没说的,排长,你待我像亲兄弟一样,您有话就说”。排长顿了一下又说:“你们班里是不是多了一件军大衣?”我愣了一下,没有回答他。排长接着说:“我的军大衣正好找不到了,你们班里如果多一件,应该是我的那件,正好给我补上,我的那件要是丢了就要扣我120元的津贴”。排长边说,我也就边寻思,这排长早不丢晚不丢,偏偏这大衣让我整走了他才说丢了。肯定是我们班里的人为了讨好领导给走漏了风声。我心里有点恼,但嘴上还说不知道。排长好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接着说:“三班长,一件大衣不算个啥,咱这部队近三年的情谊比不上那件大衣吗?这大半年咱连出去施工,上次我回来,得知咱营教导员想找一个会英语的老师,给他儿子补补课,我就推荐了你,你才回来留守的。还有我新婚的房子,我信任你让你帮我看家,我还让你住在我家。这还不够吗?”我听着心里一阵一阵的感到惭愧。我也是喝多了,脑袋就是转不过弯来,心里一个劲地恨我们班里那个告密的叛徒。同时也琢磨,排长你要早点说我就把大衣留下了。我都把东西整走了,而且都打好包送市里火车站了,再说了,你是不是和我一样想把它占为己有啊。借着酒劲和夜色掩盖着我内心的脆弱,我就来个死不承认。</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早晨吃完早饭,我和一班长将要离开连队时,排长组织全排的战友们站成了一排。排长站在了队伍最前面,一一握手向我们道别。我和一班长双目一碰,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同时立正,举起了右手,向全排的战友们行了最后一个军礼!</p><p class="ql-block"> 军大衣和我坐一列火车回到的承德。再后来我被分配到一家国有的钢铁厂工作。那件军大衣一直存放在我爸妈住的老房子里,还有那一同带回来的大头鞋和那几样东西。妈妈单给我找了一个包袱,我把它们当宝贝似的包好,留作个念想。带回的被子我还盖了几年,直到我结婚才替换下来。那套冬装挺喜欢的,也穿了好几年。再往后,随着企业的改制,我和我媳妇先后离开了厂子,把家迁到了围场县城。我老爸搬到我住的楼上住。军大衣,大头鞋,还有包袱都没上楼!等我再回到老房子看时,那里已经变成一片废墟!最让我痛心的是,我费尽心思带回的那件军大衣我从来没有穿过,我老爸嫌它沉也没穿过。</p><p class="ql-block"> 这件军大衣三十四年了,它就像一块石头压在我的心上,想起来就觉得对不住老排长,我没有给任何人说过,总是羞于出口。今天我终于鼓起勇气把它一股脑说出来……心一下子觉得亮堂了,敞亮了。在当今这个网络发达的时代,我多么希望我的老排长还有我的战友们能够看到我的这篇短文。我真诚地向我的老排长说一声:“对不起,排长,原谅我的年轻,我永远欠您一件军大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