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我的父亲

潇菲

早就想为父亲写点文字，记录父亲在我的成长过程中留下的点点滴滴，用来怀念已逝的父亲。每每提笔却不知道该如何描述。

昨天下午喝了领导一杯茉莉花茶，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车声、人语、偶尔的鸣笛，都格外清晰。人静了，心却乱了。迷迷糊糊不知何时才合眼，一睁眼已是清晨七点多。脑子忽然蹦出两个字——“肩栓”。

那是属于父亲那一代人的记忆。八十年代初，土地分到了户，庄稼人终于有了盼头。种的粮，交了公粮剩下的归自己，日子虽紧巴，却不再挨饿。可除了种地，哪还有别的活路？后来不知从哪吹来一阵风，山里有人卖“栓”，就是砍下的木头捆成一捆，用肩膀扛出来卖钱。这活儿苦，可换得来油盐酱醋，换得来娃的学费、家里的药费。

父亲农忙种地，农闲就和村里的几个叔伯相约进山。天不亮就揣上几个冷馍出发，一走就是几十里山路。到了山里，白天谈价，晚上就睡在栓主家的土炕上。第二天天没亮就扛起比人还高的木栓往回赶。那木头压在肩上，沉得人喘不过气，走一天脚底起泡，嘴角裂口，饿了啃馍，渴了喝山沟里的凉水。

来回一趟两三天，到家常常是半夜。等白鹿原逢集，父亲又扛起栓赶集去卖。去原上要过一条河，冬天水浅却刺骨。没有雨靴，他就把鞋脱了提在手里，光脚踩进冰水里，扛着木头一步一步蹚过去。上岸后脚冻得发紫，赶紧穿上鞋继续赶路。生怕去晚了集市散了，白跑一趟。

后来听说，好多干这活的人，腿都废了。长年泡冷水，血管鼓起来像蚯蚓爬在腿上，一到阴天就疼。父亲也落下了病根，可那时谁顾得上这些？只要能换来几块钱，能让家里吃上一顿带油的饭，就值。

有一年冬天，父亲肩栓时扭了脚，骨头裂了，打上石膏在家躺了三个多月。快过年了，家里没米没肉，母亲愁得背地里抹眼泪。隔壁婶子给娃做新衣，她只能叹气。最后是小姑靠编门帘挣了点钱，买了药，置办了年货，才勉强过了个年。那年，我和妹妹却高兴得不行——小姑用涤卡布给我们各做了一身新衣，我的是天蓝色，妹妹的是枣红色，穿出去在村里转一圈，心里美得很。

父亲伤好后，学着用包谷壳叶子搓绳子，一家人围在一起编门帘。手冻得通红，却有说有笑。那时一年吃不上几回肉，可一家人坐在灯下干活，热气腾腾的，日子虽苦，心是暖的。

我从没见过父亲向人低头借钱。家里缺钱，都是母亲去张口。每次母亲说钱不够，父亲就淡淡地说：“你去谁家借些，我挣上了就还。”他从不抱怨，也从不发脾气。十口之家，老的老，小的小，全靠他一个人撑着。他就像一棵老树，根扎在土里，风吹不倒，雨打不垮。

如今想起他，总浮现出那些画面：他扛着木栓在雪地里走，背影弯成一张弓；他跛着脚从学校给我送馍，裤腿上还沾着泥；他坐在院里削木头，给我做了一把小枪，枪托上还刻了个“勇”字。那时我不懂，现在才明白，那是一份沉甸甸的爱。

父亲走了，生命停在六十八岁。走得突然，没留下一句话。可他的影子，却一直在我心里。每当我遇到难处，想退缩时，就想起他光脚过河的样子，想起他扛着木头一步步走回来的背影。那一刻，我就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力气。

他是我人生的灯塔。不耀眼，却始终照亮前路。他孝顺父母，疼爱子孙，待人宽厚，村里人提起他，都说“那是个实在人”。他没读过多少书，却用一生教会我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坚韧。

前些日子，隔壁小爷过八十岁生日，闲聊时说起父亲，他说父亲比他大一岁。若还在，也该八十一了。我默默算着，心里一阵酸楚。愿他在那边无病无灾，和母亲一起，依旧互相搀扶，说说笑笑。

家里一切都好，孩子们都长大了，懂得努力，也懂得感恩。父母的教诲，我一点没敢忘。你们在那边安心，不必挂念。今日写下这些，不为别的，只为让记忆不被风吹散，让那份沉静而深沉的爱，永远留在我心里。

给您们跪下叩谢了。

2025.11.25.于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