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姑姥姥讲故事

白云山人

　　故事就从这里开始吧！深秋的风卷着黄叶在山道上打转，我贴着土坎蹲着，手指扣在三八式王八盒子的扳机上，一动不动。天色渐暗，远处的炮楼像一头趴着的野兽，安静却透着凶气。我紧盯着眼前那条蜿蜒的小路，心里默念着内线老张的话：“那龟孙子骑着黑马，随身带着六个人，都是酒鬼，其中三个都是他的亲信，山路狭窄，这次他酒喝多了，警惕性不高，一定要稳住气。”

我知道，我是第一道防线。这一枪，必须稳准狠。

马蹄声由远及近，清脆地敲在石板路上，像是敲在我心上。一队伪军歪歪斜斜地走来，像条扭动的虫。前头两个兵晃晃悠悠，醉的枪都快拿不稳。中间那个骑着瘦马的，正是那小队长，醉眼朦胧，斜挎着枪。

看着来人走近，我故意踉跄着站起来，又扑通倒下。一个兵立马跑过来，一脚踹在我肩上：“滚！要饭的也敢挡道？”我缩着身子，低声哼着，像真病了一样。那小队长一看有情况，皱眉下马，凑近一看，是个脏兮兮的瘦弱老女人，还穿着破旧的粗布衣，手中拄着拐杖，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便收了枪，转身要走。

就是现在，说时迟那时快。

我猛地抽出藏在怀里的手枪，一枪打在他后背。他连哼都没哼一声，栽下马去。四周顿时乱作一团，有人尖叫“八路来了！”，有人直接滚下山坡。老张也冲了出来，补了一枪，又胡乱开枪制造混乱。我翻身跃上石坎，一梭子扫过去，子弹贴着山石飞溅出火星。

炮楼里的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吊桥都没敢放。等他们哆哆嗦嗦探出头，我和老张早已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仗打得干净利落。炮楼端了，伪军小队全歼，缴了三十多条快枪，还有两挺机枪和一堆炸药。战后清点战果时，大伙儿笑得合不拢嘴，只有我，在大门外依着墙，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跟我没一点关系一样的平静。宋队长一个个拍打着队友说：“咱这招戏演的真绝，谁能想到，一枪定乾坤的竟然是一个穷叫花子”，一个貌不惊人的小脚女人。

看着他们高兴的样子，我只是淡淡笑了笑，没说话。

任务完成，我顺着山道绕回老屋，抖了抖衣角的尘土，躺下就睡。第二天一早，照样挑水、喂鸡、下地，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村里人见了我，都说：“这女人老实巴交的，啥也不会。”连我男人老梁都说：“我老婆就是个家庭妇女。”

可谁又知道，那晚的枪声，有一半是攥在我手里的。

后来大军南下，部队要走了。领导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找我谈话，说我是“一等功臣”，问我想去哪儿，要不要安排工作。我摇摇头，谢绝了。

我生在富人家，嫁进红色家庭，干这些事，从没想过要什么回报。革命不是为了戴红花，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能挺直腰。

老梁和孩子们走后，我留在村里，当了妇女队长，组织支前，送粮送衣。再后来年纪大了，走路也慢了，可每次路过那条山道，我还会停下来看看。

风一吹，黄叶翻飞，仿佛还能听见那晚的马蹄声。

我摸了摸袖口，那里，曾经藏过一把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