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门外（小说）

李从华

工人新村经过改建和扩建，已有多种类别的房型。林嫂住的是一室一厅，卧室和客厅之间有隔断墙挡着，有门可以进出。门里是卧室，里面住着老母亲；门外是客厅，里面放了两张床，林嫂和老公住。老母亲过了96岁，不肯起床，整天卧床静养。老公三年前突发脑梗，疯瘫在床上。说是住房，又像是医院的病房。

长期以来，老母亲一直由林嫂和兄弟姐妹们轮流抚养，各尽其职。自从林嫂老公疯瘫以后，兄弟姐妹们就跟林嫂商量，都说：你一样要照顾老公，老母亲也归你一人照料吧，我们可以多贴点钱给你。

老母亲距离100岁没几年了，每次换地方都要背进背出，确实不方便，林嫂同意由自己来照料老母亲。林嫂安排老母亲和老公都住在卧室里，靠窗处一边放一张床，跟医院的病房一样，方便照料。可是第二天一早，老母亲就提抗议了，说：还让不让我睡呀！打呼声震得耳朵也要碎了。老母亲还振振有词地说：男女混住也不行，医院病房也分男女的。

林嫂对老母亲的个性还是了解的，最烦有人打扰，喜欢安静清闲。老母亲常说：乌龟为什么能长命百岁？还不是一直卧着。所以老母亲无论什么时候都一直躺在床上不动弹，即使睡不着也会闭目养神；有时会把枕头竖立在床架上，再把头靠在枕头上看着电视节目，看累了，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老母亲和老公虽然都是卧床不起的人，但老母亲一向洁身自好惯了，之前，上个厕所也要把门关严实，就怕被人看到了；洗澡的时候更加小心，左看右看，防备有人突然闯进来。这样想来，男女同住确实让老母亲不能适应。林嫂就把老公的床挪到客厅里，让老母亲单独睡在卧室里。这样，门里是老母亲，门外是老公，终于把老母亲和老公分隔开。一扇门像是一道屏障，门里门外像是两个世界，即使把门打开了，不久还会被关上。

林嫂像是医生，又像是护士，护理和厨师也全部一肩扛。一早起床就门里门外开始忙碌起来，先清理垫着的纸尿布，擦洗完身子再忙早餐，喂完早饭又要喂药。忙完了门里门外，还有一大堆家务等着做，一直要忙到中饭以后才理一理头发出门去买菜。林嫂已经习惯了，每天就这样不厌其烦地连轴转。

林嫂年轻时候偏瘦，老了以后给人的印象更瘦小，弱不禁风的样子。每天压在林嫂身上的繁重体力活犹如超强体育锻炼，和大姑娘的肚皮一样瘪瘪平平的，身材更加苗条匀称，让人既羡慕又感慨。了解林嫂的人都会说：这个林嫂是个劳碌命。事实也是如此，林嫂每天都门里门外的忙个不停，照料老母亲和老公成了她唯一的工作和义务，不能出去旅游，也不能参加各种娱乐活动，堪比老黄牛。如果有人表示同情，林嫂只能报以苦笑，别无选择的认命。

这些天，老母亲突然变得特别怪异，见到林嫂闭口不说话，也不看电视，瞪着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天早上起床，林嫂拉开窗帘，房间仍和黄昏时候那样的暗，一个上午都不见太阳露脸，云层很厚，看天色没有下雨的迹象。林嫂洗完衣服打开门时，老母亲突然说：这两天总睡不着。林嫂说：晚上吃安眠药吧。林嫂就把昨天从医院配来的一瓶安眠药放到母亲的床头柜上，睡觉前不会忘记，一眼就能看到。

刚安顿好了门里，林嫂又来到门外的客厅，见老公又把吃进去的东吐了出来，枕头上都是呕吐物。林嫂找不到任何原因，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来解决这一突然出现的状况。

目前为止，林嫂感觉脑子里空空洞洞的，像是一个机器人，没有了思想，意识脱离了身体，只有自觉的行动，按已经设定好的程序完成各种任务。不过，再怎么忙也会有空闲下来的时候，这时候会拿起手机刷一下视频，或者看一会微信，不点赞，不发评论，不和任何人进行互动。有时林嫂会发呆，回忆年轻时候的幸福时光，浮现出曾经的过往，脸上或许会浮现出浅浅的笑容，或者会显示出不悦的神色。这些天以来，林嫂总是心神不定，怀疑有什么意外会发生，有点神经质的症状，以至于要到三更半夜才能入睡。

林嫂认为门里门外不能被隔绝，必须把门打开，这样都能兼顾得到。想拆除这道屏障，必须把门打开。门被打开了，老母亲发现后就不乐意了，说：你把门打开我更睡不好了。林嫂嘴里说把门关上，悄悄又把门虚掩着，留一道缝便于观察动静。林嫂这样做的目的，有利于门里门外全方位的兼顾。由于老公不肯吃饭，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了。林嫂在找不到其他病因的情况下，判断是胃出现了问题，把胃药碾碎掺合在水里喂给老公吃。老公依然不领情，把刚吃下去的胃药还是吐了出来。

此后的几天一直太平无事，没有什么意外发生，林嫂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这天，林嫂门里门外又忙了一天，月亮偏西以后，感觉实在太困了，上下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倒头就睡着了，还发出轻微的鼾声……

……林嫂怀里抱着一个看不清模样的孩子，在高低起伏的河堤上艰难地赶路。天色突然阴沉下来，刚跨过一道河堤，大雨倾盆而下。林嫂一手抱紧孩子，一手打着伞，走进了一个熟悉的村庄。可是无论怎么走就是走不出去。满地都是水溏，根本找不到出去的路，林嫂被困住了……

林嫂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大亮，太阳已升起很高了。林嫂起身，过去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门。卧室里十分安静，床上凌乱不堪，被子掉落在地，枕头被撕得零零碎碎，老母亲腾空吊在床沿边，一条条短布条连接起来的绳子，一头绑在床架上，一头紧紧勒住自己的头颈，嘴里还残留着没有吞咽下去的安眠药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