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

柳阳甫

<p class="ql-block"> 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p><p class="ql-block"> 清明节刚过,港背村笼罩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中。七十多岁的李老汉像往常一样,天还没亮就起床了。他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衣,慢悠悠地踱到离家不远的田地边。眼前这片土地,在黑夜里沉睡了一宿,正随着晨曦渐渐苏醒。田埂上的野草挂着露珠,远处树林里传来了布谷鸟的叫声。李老汉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泥土和青草混杂的芬芳填满了他的肺腑。</p><p class="ql-block"> .“老伙计,又是一年春天啊。”他喃喃自语,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手掌心细细捻着。这泥土褐中带黑,油亮亮的,捏起来松软湿润,正是播种的好时候。“爹,这么早就起来了?”儿子李建国揉着惺忪的睡眼朝他走过来。“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该准备春耕了。”李老汉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土。李建国从口袋里摸出盒烟,递给父亲一支:“还惦记着这几亩地?我昨天跟您说的事呢!考虑得怎么样了?”李老汉不接烟,只是紧盯着儿子看:“啥子事?”“就咱村整体开发的事啊!城发集团要在咱这里建度假村,一亩地补偿四万!咱家里有八亩地,就是三十二万元!再加上其他的补偿,到时候咱在县城买套电梯房不成问题,您以后就享享清福吧!”</p><p class="ql-block"> 李老汉的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他转过身望向那片平坦的土地:“三十二万元?就想买走咱祖祖辈辈留下来的土地!在六几年闹饥荒时,就是这地里挖出的红薯救了咱全家。这地是我们的命根子啊!”“这都啥年代了,还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老黄历?”李建国急得直跺脚,“现在的年轻人谁还在种地?不都出去打工赚钱了?”</p><p class="ql-block"> 李老汉不再搭理儿子,径直走回家,在院子的农具堆,拿出一把锄头仔细擦拭起来。那锄头的木柄已被摸得油光发亮,铁锄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就在这时,村支书胡大友的吆喝声由远及近:“老李叔!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胡大友满脸红光地跑了过来,手里挥舞着一叠文件纸:“批下来了!咱村被定为县重点开发项目啦!城发集团要来投资几个亿,建生态度假村!您是咱村子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得带个头支持这项工作啊!”李老汉把锄头往地上一顿:“带什么头?我还带头卖土地?”“瞧您老说的,这叫土地流转!”胡大友凑近些,压低声音说,“不瞒您说,县里领导特别重视这个项目。您要是带头签字,开发商答应另外多给您百分之十的补偿款!”李老汉冷笑一声,提着锄头往地里走去。胡大友还想再说什么,被李建国拦住了:“胡书记,您先别急,我再劝劝我爹。”接下来的几天,港背村像炸开了锅。村民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都在议论开发的事。村委会议室里每晚都灯火通明,人们进进出出川流不息,城发集团的项目经理带着团队,就在这里给村民们讲解规划、展示效果图。</p><p class="ql-block"> 效果图上,一排排小洋楼整齐漂亮,游泳池碧波荡漾,高尔夫球场绿草如茵。村民们看得眼睛都发直,尤其是那些年轻人,恨不得立刻签字拿到钱。只有李老汉一次也没去过会场。</p><p class="ql-block"> 这天傍晚,他独自一个人来到屋后山的坟地。这里埋着李家的祖先,每座坟前都立着一块简单的石碑。他走到最靠边的那座坟前,用手拂去碑上的尘土。“爹,儿子今天来,是有事要跟您叨叨。”李老汉蹲下身,点起一支烟放在坟前,“有人要买咱家的土地,出的价钱不低。可我记得您曾经说过,这土地是咱农民的命根子,如果是被糟蹋了,子孙以后就无法生存了。”暮色渐浓,风吹过坟场周围的树林,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在回答他的话。</p><p class="ql-block"> 几天后,城发集团的摸底调查表发到了每家每户。村民们几乎都填了“同意”,只有李老汉在表格上用力写下两个大字:不卖!这下可捅了马蜂窝。第二天一早,上屋的卢姓家俩兄弟就找上门来了。"老李叔,我们全屋的人都签了字同意卖地,只有您一家不同意。您这不是在故意作对,想断大家的财路吗?”卢家老大气冲冲地说,“您不卖,我们怎么办?”“就是!就是!”卢家老二帮腔接着话说:“开发商说了,要整体开发,少一块地就搞不成!您可不能这样坑害我们大伙啊!”李老汉正在埋头编织箩筐,头也不抬:“我的地,我想卖就卖,不想卖就不卖。哪条王法规定我要跟着你们一起卖咱祖辈留下来的土地呢?”</p><p class="ql-block"> 听到李老汉这样说, 卢家俩兄弟气得脸色铁青,却被闻讯赶来的支书胡大友劝走了。“老李叔,他们刚才说的话不无道理,您再考虑考虑吧。”胡大友苦口婆心地说:“您看,咱村这地,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钱?种一年的庄稼,除去成本,一亩地赚不到多少。可人家一亩地补偿四万元,这钱足够您老种一辈子庄稼了!”</p><p class="ql-block"> 李老汉抬起头来:“胡书记!你也是吃地里粮食长大的。你说要是咱们村的土地都盖了楼,以后的粮食从哪里来?我们的子孙后代怎么生活!”“这事您老就不用操心了!现在粮食多得是,不够吃了可以买啊!只要有了钱,还怕没有粮食!”李老汉摇了摇头,“要是大家都不种地,你说去哪里买?”胡大友见说不过,只好悻悻离去。 没过两天,李建国带着媳妇徐秀英从县城跑回来了。一进门,徐秀英就哭哭啼啼说:“爹,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吧!您儿子建国在工地摔伤了腰,以后都干不了重活。孩子马上要上大学了,我们哪来的钱啊?有了这补偿款,我们就能在县城开个小店,日子也好过点啊!”李老汉看着儿子佝偻的腰,眼圈红了。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让我再想想。”那一夜,李老汉屋里的灯一直亮到天明。</p><p class="ql-block"> 接下来的日子,李老汉成了村里的“钉子户”。开发商派人轮番上门做工作,价格从每亩地四万元涨到五万元,又从五万元涨到六万元,任凭他们软磨硬泡,李老汉始终不肯松口。这天深夜,李老汉被一阵狗叫声惊醒。他披衣起床,隐隐约约看见远处地里有人影在晃动。他抄起锄头悄悄摸了过去,发现竟是几个陌生人在他家地里打钻取样土。“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李老汉大喝一声。那几个人吓了一跳,领头的忙赔着笑脸说道:“老爷子,我们是县里地质勘探队的,在做地质勘查。”“谁教你们黑灯瞎火的,三更半夜在我家地里乱窜?”“这是上面吩咐的,通过村里同意了的。″“我还没死呢,这块地还是我家的!”李老汉举起锄头,“滚!”见状,那几个人慌忙收拾起工具溜走了。李老汉蹲下身子,看着地里那几个窟窿,心痛得像被刀割一样。</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不知是谁在散布谣言,说李老汉不卖地是想讹更多的钱。还有人说他老糊涂了,应该让儿子替他做主。李建国在县城听到风声,也急忙赶回来。一进门就嚷道:“爹,您就别再固执了!现在全村人都对您有意见!”李老汉正在磨镰刀,头也不抬:“有意见就有意见嘛。”“您知不知道,就因为您一个人不同意,整个项目都停工了,每天损失好几万块!开发商说了,再拖下去就要转移到别的地方了!到时候全村人的财路都给断了,咱们担待得起吗?”“担待不起就不担待。”李老汉淡淡地说。李建国气得直跺脚,“好!您不签字,我签字!我是您儿子,有权作这个主!”李老汉猛地站起来,手中的镰刀寒光一闪:“你敢!只要我有一口气在,谁也别想动我的地!”父子俩大吵一架,不欢而散。</p><p class="ql-block"> 当晚,下起了一场雨。李老汉躺在床上,听着雨打窗户的声音,怎么也睡不着觉。他想起很多往事:小时候跟着父亲在地里播种;饥荒年代,这块地救活了他们全家。天快亮时,雨停了。李老汉早早起床,扛着锄头下地。雨后的土地松软湿润,正是播种的好时机。他一锄一锄地仔细翻耕,把希望的种子撒进泥土里。就在这时,一阵轰鸣声由远及近。五六台推土机和挖掘机开进了相邻的地块,开始平整土地。顿时,灰尘飞扬,机器轰鸣,打破了清晨的宁静。</p><p class="ql-block"> 推土机的轰鸣声惊醒了整个村庄。十几台工程车浩浩荡荡开向陈老汉的田地,后面还跟着县公安局穿制服的人员。村民们全都涌到地头看热闹。李老汉早就有准备,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田埂上,身旁插着一面红旗。“李老汉,请您配合政府的工作!”带队的人拿着喇叭喊话。“我就是在配合政府工作!”李老汉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一本红色证书,“这是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国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的,承包期还有二十年!你们没有经过同意,凭什么强征我的土地?”“这是县里的决定!为了全县发展大局,少数人服从多数人,个人要服从集体!”“县里的决定大,还是国家的政策大?”李老汉义正词严,“中央三令五申要保护耕地,保护农民的合法权益,你们就是这么保护的?”带队的人被问住了,场面一时僵持不下。</p><p class="ql-block"> 突然,李老汉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震惊的事,他缓缓脱下上衣,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然后抓起一把泥土,抹在胸口上。“今天,谁要想推这块地,就先从我身上碾过去!”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这土地浸濡着我祖辈的血汗;这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命根子没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现场一片寂静,只有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小轿车疾驰而来。车上下来了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正是现任县委书记!“怎么回事?”书记面色严肃地问。</p><p class="ql-block"> 城发集团的项目负责人吴总连忙上前解释。书记听完他的汇报后,又面向李老汉:“老同志,您有什么诉求跟我说!”李老汉双手捧起一把泥土:“书记啊,我不是要反对搞开发,是反对糟蹋土地啊!这土地是老祖宗留下的宝贝,是我们农民的命根子!这样搞是在断子孙的生路啊!”书记接过那把泥土,在掌心捻了捻,沉默良久。突然,他转身对吴总说:“这个项目立即停工!重新论证规划,必须避开基本农田!”然后他扶起李老汉:“老同志,您说得对,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也是国家的命根子!我们搞开发,绝不能以牺牲土地和农民利益为代价!”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李老汉抹起了眼泪,他的儿子李建国也羞愧地低下了头。</p><p class="ql-block"> 三个月后,调整后的规划出台了:度假村规模缩小,完全避开了基本农田;李老汉的地被保护了下来,县里还帮他申请了“生态农业示范点”。更让人惊喜的是,在重新勘探时,在河道旁发现了一处温泉。专家说,这温泉有很高的医疗价值,比原计划的度假村更有开发潜力。开发方案随之调整:以温泉为核心,打造康养农庄,同时保留大部分农田,发展观光农业。</p><p class="ql-block"> 一年后的春天,港背村变成了一个热闹的场所。但与原先规划不同,这里没有高楼大厦,而是一排排融入田园风光的低层建筑。陈老汉的地成了示范田,种植有机蔬菜,供温泉酒店的客人体验采摘。李建国也回来了,在父亲指导下办起了农家乐,生意红红火火。</p><p class="ql-block"> 这天黄昏,李老汉又来到地里。夕阳给田野镀上一层金辉,新栽的苗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那股熟悉的芬芳扑鼻而来。“土地啊,你总算保住了。”他喃喃自语,眼角闪烁着泪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