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色 从 容

归耕

秋色从容

秋色 从容

时光悄然，人生这本厚重的日历翻至秋的篇章。这一页，不再有青春封面的炫目光泽，也褪去了中年内页的奋笔疾书。纸缘微卷，泛出温润的淡黄，那是岁月摩挲出的包浆。身体这部精密的仪器，开始发出低语。膝盖如久未上油的轴𠄘，在登高时轻声沉吟；双眼这扇明窗，也仿佛蒙上晨霭，看世界多了一层柔光；记忆不再是严丝合缝的保险柜，偶尔也会将昨日的钥匙遗忘。然而，这并非崩塌，而是生命步入另一种节奏，如西山秋林，层染霜红，自成一番深邃画卷。

见多了同行于此程的旅人，面对这必经的秋景，姿态各异。有人如负气的孩童，背对满山斑斓，只以一句“老了，不都这样”轻描淡写，将一切不适推给流年审判。有人则似雾中惊雀，风声鹤唳皆成雷霆，将五颜六色的药丸与偏方，当作救赎的符咒。我理解这份惶惑，生命之河流淌至此，谁不贪恋两岸尚未看尽的风景？而我选择于这秋光中另辟小径，缓步而行，静心观赏。

真正的从容，源于正视。正视膝头的酸楚，便去寻医问道，听专业指引，做温和的康复；正视眼前的朦胧，配一副度数精准的花镜，让书页上的字迹重归清明。不与衰老为敌，学着与它协商，与之和解。于是，“尽早就医”成为理智的盟友，“良好习惯”化作日常的基石。晨起一杯温水，餐盘多一抹翠色，黄昏固定的漫步一小时——这些微小的仪式，是对生命最质朴的致敬。我依然是我，生活照旧，只是步调里，添了一份笃定的悠扬。

我日益觉察，这身渐旧的躯壳之内，那不老的“精神”，才是晚年是否澄澈通透的密秘。常有人祝愿“健康长寿”，这四字值得深味。若将“长寿”喻作漫漫路途，“健康”便是途中的景致。若无花红柳绿、云淡风轻，漫长的跋涉只剩枯燥的计时，除了数字的累积，欢愉何在？缺乏健康为底色的长寿，于我看来，近乎一种绵长的自我损耗，是将生命之重全然倾覆于亲人肩头，亦是对社会资源的虚耗。故而，我追求的并非时间的单纯延展，而是生命“容积”的扩充，让每一个日子，尽可能饱满、丰盈。

如何提升生命的质量？我的答案是：为灵魂觅一处安顿的园囿。

快乐，无需远求。它或许就栖于阳台茉莉新绽的蓓蕾中，藏在孙儿那通颠三倒四却笑声满溢的视频里，隐在一卷好书读到妙处令人击节的惊叹。我不再追逐电闪雷鸣般的狂喜，转而学会品味日常缝隙里渗出的丝丝缕缕的微甜。这需要一颗沉静的心，如秋水澄潭，方能映照天光云影的细腻变幻。

我亦主动融入“群体”。再坚韧的灵魂，离群索居也易生孤寂。我参与老年服务，不为酬劳，只为以余热温暖他人，喜见老友们如何将一生风雨，凝于沉稳一击，让门球划出精准的直线。我也加入小型读书会，读诗、撰文、漫谈往事，观点可交锋，记忆能共鸣。在这温和的联结中，感受一种“共生”的暖意，我们不再是个体孤岛，而是一片相依取暖、共御岁月寒意的精神白桦林。

这幅秋日画卷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当属志趣相投的“知己”。三五老友，常约郊外垂钓。往往枯坐半日，鱼获寥寥，闲话盈筐。家国天下，柴米油盐，少时顽劣，儿孙期许，我们互相打趣，也彼此慰藉。数十载光阴沉淀出的默契，让晚景始终回响着朗朗笑声。

行至人生秋境，我终于学会理直气壮地“善待自己”。辛劳半生，如今是该学着将钱用在能滋养心神的地方。平生好酒，如今每日温上二两，这微醺的陶然，千金不换。遇一件心仪的外套，只要合身舒坦，便欣然购下，穿上仍有风度不减当年的陶醉。心里还惦着江南的冬雨、北国的夏风，便与老友相约，去听雨打芭蕉，去感受松花江畔的沁凉。这不再是挥霍，而是对自身生命最深情的犒赏。

老年的光景，一如一日中的黄昏。夕阳欲落未落，在天际铺陈出最绚烂的霞彩。它失却了午日灼人的热力，却拥有了温暖万物、包容一切的热情。我的身体，如同暮色中的远山，轮廓或许不再锐利，却与长空、大地融为一体，绘就一幅更为深邃、意境幽远的画卷。我安然接纳它的每一道褶皱、每一片阴影，因我深知，那里珍藏着我一生的故事。

我愿与二三知己，沿着生命长河，继续从容漫步。赏四时更迭，品人间清欢，于日常中捕捉那些不平凡的微光。让这生命的黄昏舒缓流淌，让这幅意蕴悠长的山水长卷，徐徐展开，细品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