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里，那个叫瑶里的故乡

无为

　　瑶里，这座静卧在皖赣两省交界处的古镇，被祁门、休宁、婺源、浮梁四县的山峦温柔环抱。早在唐宋时期，先民们就借瑶河之水，将烧制陶瓷的釉料源源不断地运往景德镇。那时的瑶里，因瓷而兴，商贾云集，是名副其实的“瓷源之地”。后来，制瓷中心逐渐转移到水陆更为便利的景德镇，瑶里便慢慢安静下来。也正因这份被群山守护的宁静，那些沿瑶河两岸铺展、背靠象山、面朝狮山的明清老宅，才得以伴着寻常炊烟，安然度过了数百年岁月。

直到某一天，困于城市钢筋水泥中的人们，蓦然回首，想起了记忆里的故乡。于是，这座几乎被时间遗忘的古镇，又重新走进了人们的视野。

我是在结束浙东之行后，顺路来探访瑶里的。到的那天，是二〇二五年十月二十二日，天气晴好，山间的风已带着些许微寒。如今的古镇已被规划为景区，好在整体风貌依旧保存完好。入口处新建了一条赣派风格的仿古街，名为“方街”。穿过方街，是一个开阔的广场，几根造型优美的立柱对称而立。我没有细看上面的铭文，径直走向古镇深处。

一脚踏上古镇的石板路，时光仿佛就慢了下来。路面被岁月磨得光亮，偶有浅浅的车辙痕，鹅卵石拼花的地面缝隙里，青苔与小草自在生长。两旁是青灰砖砌成的老屋，墙面斑驳，木窗雕花，黑瓦覆盖的马头墙上，藤蔓悄然垂落。空调外机、卫星天线这些现代物件嵌在老墙里，并不显得突兀，反而为古宅添了几分生活的鲜活气息。巷子窄窄的，两边的风火墙上交错着电线，挂着雕花的灯笼。偶尔能看到居民在道场上晾晒衣物，或是窗台上几盆不算茂盛、却充满生机的花草，一切都质朴而真实。

信步走到一家挂着“木雕”门牌的小店前，我不由停下了脚步。这是一间寻常旧民居，灰瓦檐下，旧砖墙的缝隙里钻出几缕青苔，檐角垂着一盏竹编灯笼，随风轻晃。店主将这里布置得颇有雅趣：门板上写着“不可居无木”的趣语，墙上挂满各式木艺摆件，老树下晾着几件寻常衣衫，道场上随意摆着几张塑料桌椅。这恬淡自在的氛围，让人心生暖意。

稍作休息后，我按指示牌找到了“陈毅旧居”。这里原是清代吴氏的“敬义堂”，一幢典型的徽派建筑，白墙黑瓦，檐角轻扬。陈毅同志曾于1938年初在此主持新四军改编工作。如今，屋内设有陈列馆，以图文形式展示了那段烽火岁月。在白色恐怖笼罩的年代，红军能在此落脚生存，也从侧面印证了当时瑶里的偏远与闭塞。

继续前行，是吴家祠堂。吴姓是瑶里的大姓，这座祠堂规模颇大。但最吸引我的，是祠堂门前临河摆放的三尊石狮。它们模样憨厚，甚是可爱。据说在“破四旧”时，石狮被沉入瑶河，直到2017年清理河道时才重见天日。这是明末的文物，已有四百多年历史。石质坚细，表面布满风化的纹理，部分区域还附着苔藓。狮身的浮雕虽有剥落，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灵动传神——它们并非传统意义上威严的象征，反而带着几分朴拙的趣味。

沿着石板路，“进士第”、“大夫第”等老宅一一从眼前掠过。走到古镇尽头，一座水坝横跨瑶河，坝上是一排间隔的石墩。我跃上石墩，驻足河心，回望古镇全景：两岸的明清建筑依山傍水，错落有致，飞檐翘角、粉墙黛瓦被青翠的群山温柔环抱。瑶河水色温润如墨绿绸缎，漾着细碎的波纹。河上有晃晃悠悠的木栈桥，也有带飞檐的廊桥，为古镇平添了几分风姿。

过河到了对岸，继续在古镇里漫行。这边有些古宅还在修缮，有些废弃的宅基被居民辟为菜园，种上了时令蔬菜。也有老屋改成了民宿或茶室，路旁有村民摆着小摊，叫卖着“山药茯苓酥”、“芝麻糕切”等本地小食。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程氏宗祠。它背靠狮山，面朝瑶河，始建于明代中期。祠内的砖雕、石雕和木雕原本极其精美，可惜有相当一部分木雕在特殊年代被铲除，只留下模糊的痕迹，令人惋惜。祠堂的建筑格局也颇为独特，中轴线几经转折，三堂朝向各不相同，据说是出于风水的考量。

紧邻宗祠的，是那幢著名的“狮冈胜览”。它是一幢中西合璧的建筑，外立面是巴洛克风格，内部却是典型的徽派结构，精美如诗。这是清代瓷茶商人吴佣舟的私宅，其名源于对面狮山的形态。如今人去楼空，唯有狮山依旧，静默见证着往昔繁华。

最后，来到了明清商业街。这里曾是徽饶古商道上最繁华的街市，如今，虽已听不到往日商贾云集的喧嚣、算盘珠响和独轮车的吱呀声，但上百幢鳞次栉比的老店铺依然伫立。它们化身为民宿、陶艺工作室或茶室，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古镇的生命。世事变迁，或许，返璞归真才是它最好的归宿。

时近中午，告别了古镇。至于徽饶古道和古陶瓷遗迹，就留待来日再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