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岩寺：刻在厦门天际线上的念想

南轩文枢所

俗世访寺记之十五

但凡抬眼望厦门的天空，无论从何角度，总能望见她的身影——古人笔下“洪济观日”的洪济山，今人言语中的云顶岩。

吹过她的风，早已不知已拂往何方；照过她的日月，亦换过无数轮转。而她依旧伫立在那，成为这座城市沉默的天际线。只因军事因缘，她又被覆上一层朦胧纱幔，令“洪济观日”的盛景，似乎只存于文字与念想之间。

从山下遥望，仿佛可见千百年前的清晨，有人踏露而上，至云顶岩寺燃香礼佛。呼吸之间，皆是山岚清芬；步履所及，皆在唤醒一念清明。而后登顶、观日、对坐、赋诗……那般光景，与其说是人间美景，不如说是一期一会、心镜明朗的欢喜时刻。

我在山下望山巅，山巅之人亦可能俯观山下尘寰。远近高低，无非心所映现；登临与否，皆是缘起如幻。然而，正因为心中埋下一念向往的种子，便有了此刻与山、与寺、与历史、与自我对话的和合因缘。

——所谓访寺，或许从来不只是探访一座寺，而是在尘世途中，叩问一扇偶然开启的心门。

01 夜会昙花

或许，因为所想、所念，缘分总会在不经意间来轻轻叩门。

那晚，刚跑完步，回到家，友人来电说，云顶岩寺的昙花开了，咱们去看看吧！

欣喜如露水溅上心头，我没有犹豫：“走呀！”

车灯切开漆黑的夜，沿着山道盘旋而上。

车带着亮光，游弋在黑夜里，若从高处看，这移动的光点大概像夜海里的流萤。引着往前走的，是心里那盏被“昙花一现”轻轻拨亮的期待！

没想到，我和云顶岩寺的初次见面，竟是这样被一朵花唤来的。

秋日已临，山风微凉，山下喧嚣的灯火，渐行渐远。车窗外，除了风、山林的呼吸，还有轻盈的心，与光同行！

我们到云顶岩寺的时候，已有人打着手电，在昙花丛里暗声叹着昙花难得一见的倔强绽放！

我们轻轻地走入昙花丛间，寻了一棵正在努力开放的花，从下方打开了手电的光束，望着她的倾世柔情，心里是颤动着，不该打扰她的，她在痴情等着她心上的人！

手电的光圈中央，那朵昙花正静静舒展。花瓣薄得几乎透明，像月光凝成的脂膏，一层层往外翻开，露出中央细密如细绒的蕊。最动人的是那股香，不招摇，不甜腻，清清淡淡的，却仿佛能把周围时光沉下一个漩涡，把黑暗都滤得柔软了。她开得那么专心，那么铺张，仿佛积蓄一整年的力气，都在这两三小时里温柔地炸裂开来。

“怪不得都说‘昙花一现为韦陀’……”友人轻叹！

这样的美，是不是真的只为一个人，或者只为这一刻的天地见证？

是啊，那个凄美的传说：昙花原是天上的花神，痴恋每日照料她的韦陀，情愿受罚，化作一年只开一瞬的花，只为等他途经时看自己一眼。

世人常为这故事叹息——既感动于昙花的坚贞，又困惑于佛法所言：既然教人“莫执着”，为何世间又颂扬这样的深情？

这恰是这则寓言最微妙处。

佛法从未否定情感本身，它指向的是对情感模式的洞察与超越。

昙花的等待，若只为换取韦陀一个回眸，那便是执着；但若她的绽放，本身已成为一种无所求的完成——不同他是否看见，不同他是否记得，只是全心全意地盛开，活出生命本然的丰盛——那么这一刻，她已从“情执”中解脱。

韦陀的“不回首”，也非无情。他的修行之路，恰是从个人的小爱，走向对众生的大悲。真正的慈悲，不是漠然，而是不困于某一人、某一缘，却能以平等心关照一切。

这并非否定人间情爱的价值。恰恰相反——只有在深刻爱过、痛过、等待过之后，才能真正懂得什么是“不执着”。就像紧握的沙，越用力，流失越快；轻轻托着，反而留存更多。

昙花的美，在于她倾尽生命的绽放本身已是圆满。她的香，她的柔，是她赠予整个世界的温柔，而不只是献给一个人的心事。

站在花前，我忽然懂了：佛法所说的“不执着”，不是教人冷淡疏离，而是教人在深情之中保持心的自由；世间歌颂的“坚贞”，其最高意义也不在于永恒的占有，而在于每个当下都能全情投入，却不被结果捆绑。

“刹那即永恒”——当一个人能以不执着的方式去爱，以不占有的心去珍惜，那一刻的爱，便已超越了时间的尺度，成为生命里永不褪色的光。

手电的光晕里，昙花静静舒展着最后的花瓣。她没有等到韦陀，但她等到了自己最完整的盛开。

而我们，也在这一夜的山寺昙花前，等到了某个等待已久的答案。

思绪还未从昙花的柔光中抽离，我的脚步已沿着寺后小径，不知不觉地踏上了大雄宝殿前的观景平台。

蓦然抬首，一片流动的光海瞬间涌入我的眼底——厦门城的万家灯火，正似星河倾泻，在夜色中静静奔腾。晚风携着山下的尘暖与山上的清凉，同时拂过脸颊。方才花前的幽寂与眼前的繁华，仿佛截然两个世界，却又在此刻我的呼吸间，浑然交融。

这片璀璨的“人间星海”里，该摇曳着多少如昙花般，炽热而短暂的情缘？而与之映照的，是记忆中弘一法师清瘦的背影——他曾深陷红尘情爱的绚烂，却终将小我的缠绵，炼化成“华枝春满，天心月圆”的慈悲与清凉。

世俗的情爱，犹如昙花对韦陀的全情绽放，是生命在尘缘中必然体验的深度与温度；而弘一法师所抵达的“爱”，则是韦陀未曾回头的远方，是一种将泪水温热升华为悲悯众生的大江大海。这两者并非对立，而是一场生命的深邃递进：没有在红尘中真切地爱过、痛过、执着过，那份“放下”便轻如浮絮；但若没有觉悟之光的指引，尘世之爱也易困于占有与失落的无尽轮回。

山风徐徐，仿佛能同时听见大殿檐角的清寂风铃，与远处市声的模糊回响。原来，心性的空寂从未远离万象的纷然，正如灯火不碍夜色，喧嚣不损清音。

守望一朵昙花，或面对一城灯火，真正的“看见”，从来不是目光的抵达，而是心灵的照见——照见美的生灭，照见爱的执取与解脱，照见众生在情海中沉浮的渴求，与那盏最终可以自我点亮的觉性之光。

今夜始于一次随兴的寻花，却悄然终于一场深刻的观心。

下山时，寺门在身后轻轻掩合，那朵昙花应也已敛起花瓣，沉入自己的梦。

但我感到心中有些东西不同了——既被昙花的决绝之美所震撼，亦被万丈灯火的包容之力所抚慰。

它们仿佛共同为我点亮了一盏灯：不再急于分辨什么是“执着”、什么是“放下”，而是学习在每一次相遇中全情投入，在每一次告别时心怀感激。

原来，每一次相逢都是心田一次不可复制的花开；而每一次看似终结的别过，都内含着旅程的圆满，与下一程契机的悄然孕育。

我忽然确信，这不是终点。

——我与云顶岩寺的故事，方才刚刚启卷。

02 洪济观日

洪济山之巅的观日台（拍摄于光绪26年（1900年）），紫日供图

“洪济观日”是明朝时文人墨客评出的厦门八大景之首！

若能立于绝顶，亲见旭日从沧海尽头喷薄而出，那绝对是一大幸事了。

因为有了云顶岩寺，才有了处于洪济山之巅的观日台，才有了流传至今的“洪济观日”之说。

一座寺，守着山海，连接着古往今来无数仰望光明的眼睛。

云顶岩寺，史载起源于唐代，那时有僧人相中此地嶙峋奇石与清幽环境，依天然石洞结庐清修，是为云顶岩寺的雏形，初名“方广寺”。

明朝洪武年间 (1368-1398)，由山下吴村社吴某重建，“方广寺”之名仍被沿用。

明代中后期，云顶岩因其“洪济观日”的壮丽景色，被正式列为“厦门八景”之首，吸引了无数文人墨客登临题咏。摩崖石刻开始大量出现，寺院在厦门有了不二的地位。

“云顶岩寺”的称谓，也大抵由此广为流传。

因为观日台之战略意义重大，自明朝开始，观日台兼具了军事观察的功能，如今，源于两岸的历史原因，更是成了禁区，游人鲜有能如古人一样，自由地登顶观日！

于是，“洪济观日”成了一个念想，一个静卧于方志诗文里的、求而不得的旧梦！

或许，日有所盼，梦里相逢，从云顶岩寺夜寻昙花回来后的某个晚上，我竟然梦见我登上了洪济山顶，与千年前的古人同观日。

……梦里没有现代的盘山路，只有一条被露水打湿的石阶小径，在朦胧月色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我沿着它向上走，石阶缝隙里长着茸茸的苔藓，踩上去悄无声息。

走着走着，身边竟多了人影——不是现代装束，而是宽袍大袖，在晨风里飘飘荡荡。我们不曾交谈，却心有灵犀般，朝着同一个高处默然行去。

洪济绝顶的观日台，原来不过是几块巨岩天然围合的一方平台，平台之上，是用石条搭起的登高处。 石面被岁月磨得温润，朝东一侧刀削般陡峭。

风微凉，海面泛着将醒未醒的灰蓝！

蓦然间，“天际”，两个大字苍劲地从海面升起。落款处的小字如水纹漾开：“洪武十四年五月望日，嘉禾巡检济宁赵后邑、文学晋安赵宗道同登”。

我仿佛看见那个夏日的清晨，一位北来的武官与一位闽地的文士，并肩站在我此刻的位置。海风鼓起他们的衣襟，赵后邑或许想起了济宁平原上的日出，而赵宗道手指的，是闽海尽头那道渐渐染红的弧线。他们写下“天际”时，心里装着的，是家国万里，还是个人的渺小与天地的无垠？

倏地，“天际”沉入水面，又有题名：“道光壬辰七夕，周凯、杨庆琛、孙云鸿、吕世宜、叶化成冒风登此”浮出海面。我忽然听见风声——不是梦外的风，是梦里1832年七夕的大风。

这群顶戴花翎、身着长衫的士大夫，竟选择在“女儿乞巧”（中国传统节日七夕节（农历七月初七）的核心习俗）的日子，顶着狂风登高。周凯手中的笔一定被风吹得颤动，但刻下的字迹却稳如磐石。他们大笑、高吟，将文人那份“何妨吟啸且徐行”的疏狂，永远嵌进了这片大海。

在思绪沉浸于幻景之时，金门方向的海平面开始变化了。

最初是极深极沉的靛青，像尚未醒来的巨兽脊背。接着，有一缕极淡的胭脂色从最深处渗出，渐渐洇开，染透了低垂的云脚。海天相接处裂开一道金红色的缝隙——那不是光，是熔化的金浆，缓缓倾泻进墨色金门海岸与大海。《鹭江志》中那句记载，此刻如钟声撞入心间：“绝顶有观日台，四望环海，鸡鸣时看日如火轮从海中跃出，甚奇。”

果然，先是一弧燃烧的边，挣扎着、涌动着，将整片海水煮沸成金红。忽然之间，那个完整的、浑圆的、不可逼视的赤金火轮，“腾”地跃离了海面！万道金光如箭镞般射穿云层，眼前的世界在瞬间失去了颜色，只剩纯粹的光明与黑暗交织的震撼。

身旁那些宽袍的身影，皆静默如塑。有人张开双臂似欲拥抱，有人合十躬身如睹圣境，有人唇间喃喃，吐露着跨越千年的惊叹。旭日的光芒劈头盖脸地浇洒下来，为每个人的轮廓镀上流动的金边，也将那海天之间浮动的古人题刻，照得毫发毕现，宛若神启......

这一刻，海面不再是海面，而是一页摊开的、被旭日朗读的史书。千百年来的惊叹、顿悟、豪情与禅思，都在这同一缕晨光中同时苏醒、彼此共鸣。

我想起那些无法计数、却未曾留名的观者：唐代在此结庐的僧人，是否在每个清晨于此做早课，将日出当作最恢弘的晨钟？郑成功的兵士在此瞭望敌情时，是否也曾被这喷薄的生机激起胸中热血？

……

从方广寺到云顶岩寺，变的只是名字，不变的，是这片天空与海洋每日献祭般的壮丽演出。

梦，是被我自己的惊呼声弄醒的。

睁开眼，晨光已洒满窗棂！原来今天是周六，闹钟早已静默。我闭上眼，想重回梦里，却总也找不到痕迹！

梦有多完美，现实就有多失望！

如今的观日台所在的洪济山巅，因长期作为军事要地，普通访客已难以登临。 那个在梦中清晰如昨的观日台，如今只能从故纸堆的描述和模糊的老照片中拼凑想象。“洪济观日”的盛景，真的成了只存在于文字与传说中的“厦门第一景”。

遗憾吗？或许，都有因缘吧！

军事禁地与开放胜景，看似矛盾，实则是同一座山在不同因缘下的显现。 就像梦中那些重叠的古人身影，唐宋的禅寂、明清的雅集、战时的烽烟，乃至今日的尘嚣，都是云顶岩在时间长河中变幻的“表相”。

“观日”的本质，并非双脚必须站在某块岩石上，而是心能否与那一刹那的光明相应。 古人刻石留字，所求的或许也不是让后人必定亲临其地，而是将那份“见天地而见自心”的感动传递下去。

佛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洪济观的“日”，何尝不是如此？它每日新生，亦每日寂灭；它照耀古人，亦照耀今人。

或许，最壮丽的景色从来不在远方的高处，而在我们能否于日常中，看见心中那一轮不为云遮雾障、不因境迁而移的“本性朝阳”。

梦中的旭日渐渐淡去，我最终带走的，不是一幅凝固的日出画面，而是一种流动的觉悟——“洪济观日”从未真正消失，它只是从山海之巅，悄然移驻到了每一个向往光明与永恒的心灵深处，成为一盏不灭的灯。

03 重入山门

回不了梦境，我便早早地起了床。

既然是周末，早上的事情忙完，下午又无其他安排，索性，还是去云顶岩寺看看吧！

我走过了她的黑夜，梦过了她的清晨，还未见过她白天的样子！

车再上东坪山，昨夜的露水早已化成天上的白云，山道两旁的树林蓊蓊郁郁，将秋后的暑气滤成了沁人的清凉。

停车场在一处平缓的山腰。顺坡而上，不过百步，一座素雅、庄严的梵宇便出现在眼前——云顶岩寺到了。

她高居洪济山半山，谦逊地掩映在葱茏的林木之间，仿佛一位隐士，只待有缘人叩访。匾额上“云顶岩寺”的金字映着碎叶间漏下的光，告诉我，这是一次真实而清新的重逢。

在午后的阳光下，我才看清楚，那夜看昙花时，为啥可以直接从后山走到最顶层的大平台上，原来，殿宇巧妙地利用高差，贴着山势而建。

万事万物皆依缘而生、相互依存，顺势而为，随缘不变是普遍的规则。

寺院借山显圣，山因寺传名，二者和合共成清净之地。

真正的智慧不在对抗环境，而在善用因缘，转境为适合共存的场所，为我，利他！

大殿如此建设，想必亦是建寺者们的大智慧吧！

大雄宝殿广场

据楼前的铭牌显示，大殿主体分为五层，首层为天王殿，是迎接十方信众的门户；二楼图书馆（藏经楼）、三楼（禅堂）、四楼念佛堂均系研法、弘法、举行大型法会等的核心场所；屋顶层是大雄宝殿广场，正中为大雄宝殿，两厢是地藏殿及伽蓝殿。

秋日的午后微风里带着森林的芬芳和禅香。我走过每一层，拜过每尊再次重逢的佛菩萨！

他们慈悲的加持，通过相视的眼光，给予我力量与平静。

站在屋顶层的大雄宝殿广场，临风而立，驻足远望，豁然开朗。与夜间登临所见又不一样，近处层林叠翠，远处厦门城郭安然卧于薄霭。

凭栏处，见山海无言，楼宇井然，我忽然领会“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玄义——这片风景里，每一棵树、每一盏灯、每一片云，无不圆满具足其存在的意义，共同构成此刻的完美。

“无分别心”，并非抹杀差异，而是看见差异背后的整体和谐之美。

悟见一个道理，如在心里开了一个天窗！

在山风里，在秋日的暖阳间，心净如澄澈的天空！

独坐水亭风满袖，世间清景是微凉。

那种从容以后的欢喜，在心里无来无去地升起！

大雄宝殿

据说，大殿的左侧，是自然的山体，也是留存历代名人石刻的主要区域。

我从主殿下来，左转，溯着古人的足迹拾阶而上，一整片错落叠置、巨大的花岗岩扑面而来。想必，那便是声名在外的摩崖石刻群了。

它们不再是梦中朦胧的影迹，而是带着粗粝质感与岁月包浆，沉默地矗立在阳光下。

静待时光里，那注定的重逢与念起！

我的目光急切地搜寻，很快便与梦境中出现的那方“天际”相遇。石刻的边角已被风雨磨得圆润，但“天际”二字笔力千钧，仿佛仍带着洪武十四年（1381年）那个五月望日清晨的海风。

举目搜寻，“步云观曙”、“龙门”等题刻相继入眼，年代从明嘉靖一路漫延至民国，三十余处，宛如一部刻在石头上的厦门文史。最撼动心神的，是崖壁高处那方“国防第一”。它刻于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笔划方正，力透石背，与周围风雅的文人题咏气质迥异。站在它下方，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气息扑面而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云顶岩承载的从不只是风月诗篇，更有家国山河的重量。

这些题刻已陆续被列为厦门市文物保护单位，它们沉默的诉说，终于得到了聆听与守护。

顺着山势往上走，沿途是那夜见过的昙花了，此时，她们闭着花瓣，静静地在风里等待着下一次绽放。

转过岩石留下的转角，有一条小径通向幽静的“留云洞”。该洞也被人们称为“观音洞”。

我到洞口的时候，迎接我的是一阵清凉的风和淡淡的禅香，熟悉而亲切的味道在这一刹那替代了我所有的知觉。

我顺着观音菩萨的慈悲的目光，拈香礼拜，那份“千处祈求千处应”的慈悲，仿佛已融入这山岩与松风，成为无处不在的护念。

这是云顶岩寺的发源地，唐末宋初，古人就在这里开始寻找自己的觉悟之路。

时间的厚重总会将这狭窄的空间撑大，变得蓬荜生辉，刚进洞时的潮暗已经化作了清爽的风，洞内也逐渐亮了起来。

仰头上望，石壁上刻有一联：“满阶苔雨三春湿，半岭松风六月寒。默念诗句，洞外真实的松风正好拂过，那一刻，文字、环境与体感完美交融，道尽了山寺穿越百年的清寂禅意。

从洞中出来，梵宇掩映在翠绿间，山风轻柔，豁然有了“心似白云常自在，意如流水任东西”的感觉！

我顺着洞旁的小路又来到了大雄宝殿广场。沿路所见，主殿贴合山势而建的情况，昔日嶙峋山因为时光的留存而变得厚重，新建的梵宇与过去和合而生，古今融为一体。

走过时光的桥，极目远眺的是一种心境！

我最终没有，也不可能登上洪济山的绝顶观日台。

那个在梦中与古人共赏“火轮跃海”的圣地，如前所述，因军事管理之故，至今未对公众开放。

站在广场，望向那条通往顶峰、设有岗哨的路，心中却无太多遗憾。

昨夜之梦，是心魂对历史现场的慷慨奔赴；今日之行，是双脚对现实道场的踏实丈量。

梦给予我穿越的激情，现实则赋予我理解的深度。

云顶岩寺的魅力，或许正在于这种“不完整”——它因军事管制而保留了隐秘与遗憾，却也因这遗憾，让那“洪济观日”的盛景超越了地理局限，成为一种永恒的文化想象与精神追求。

下山时，回望半山腰的寺宇，它依旧静谧地伫立在绿荫之中。我知道，我并未见到她全部的面目，但已足够。正如我们无法阅尽历史的所有篇章，却总能在留下的断简残碑中，触摸到时间真实的温度与脉络。

这，或许就是访古寻幽最珍贵的所得。

陈文祺供图

三次到访，三种因缘。

初见闻昙花，领悟绽放即圆满；再见于梦中，与古人共沐沧海朝阳；三访于现实，在石痕殿宇间触摸历史体温。

云顶岩寺于我，已不单是洪济山腰的一方寺院，更成了一座时间的容器——开着唐代的佛法心灯，盛着明代的“天际”豪情、“国防”烽烟，也记着每个来访者片刻的清净与了悟。

“洪济观日”的盛景或许难再亲睹，但访寺的意义，从来不在抵达最高处，而在每次抬头时，心中都能升起一轮不落的觉悟朝阳。

此行终要下山，但我知道，山门从未关闭——它已化为心门，在尘世烟火中，静候下一次因缘和合时，清风明月的叩响。

陈文祺供图

04 云顶岩寺简史

云顶岩寺主殿（拍摄于光绪19年（1893年）），紫日供图

云顶岩寺主殿（拍摄于光绪19年（1893年）），紫日供图

据资料云，厦门云顶岩寺，初名“方广寺”，后改寺为岩，位于思明区洪济山上。其山挺拔耸秀，一峰峭绝，嘉禾山脉发源于此，为岛中诸山之冠。

寺岩周围有黯济岩、留云洞、一片瓦、风动石、星石诸胜以及三十余处摩崖石刻。

山之巅有观日台。

厦门海防同知薛起凤于乾隆年间（1748年）主纂的《鹭江志》卷一“舆地·山川” 中，记载了厦门八景之一的“洪济观日”，描述洪济山“耸峭而出，为厦门主山……绝顶有观日台，四望环海，鸡鸣时看日如火轮从海中跃出，甚奇。”

试想着，就如梦境所现，鸡鸣时站在洪济山之巅的观日台，遥望东方，朝日如火轮从海中跃出，紫涛苍雾间，瞬时霞光万道，沐浴人寰，怎么能不令人叹为观止呢？

云顶岩寺最独特的魅力在于，它并非传统意义上以殿宇恢弘著称的丛林寺院，而是一座佛法与巨岩共生、与海防同息、与文人共鸣的高山之上的“石室禅窟”，是一座刻在厦门天际线上的永恒的念想。

据资料显示，该寺法脉为禅宗支系曹洞宗。

远眺云顶岩寺（拍摄于光绪26年（1900年）），紫日供图

一、肇始与传说：唐宋时期

约唐代：据《厦门志》等地方史料记载，唐代有僧人相中此地嶙峋奇石与清幽环境，依天然石洞结庐清修，是为云顶岩寺的雏形，初名“方广寺”。

二、兴盛与留名：明清时期

明代：这是云顶岩寺历史上第一个高光时刻。

洪武年间 (1368-1398)：由吴村社吴某重建，“方广寺”之名仍被沿用。因其地处厦门岛最高峰云顶岩（海拔339.6米），战略位置重要，逐渐成为海防要地。

明代中后期：云顶岩因其“洪济观日”的壮丽景色，被正式列为“厦门八景”之首，吸引了无数文人墨客登临题咏。摩崖石刻开始大量出现，成为寺庙最珍贵的人文历史档案。

约17世纪中后期：民族英雄郑成功曾在此屯兵设防，作为拱卫厦门、眺望敌情的瞭望哨。山顶的观日台即为此时构筑。

清代：

清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前后：释天泽为住持。时峰山何廷凤购买方广寺山地，葬其先大夫于云顶岩之南，见岩侧两庑尽倾，主动捐资建造僧舍，以右三间为禅房，左两间为何氏平时诚心礼佛与清明祭扫先祖往来居所。

咸丰年间 (1851-1861)：著名海盗（或称为海上武装商团首领）蔡牵的夫人（民间多称“蔡牵妈”）捐资重修寺庙。

同治年间(1862-1874年)：寺宇倾圮不堪，有曹洞宗性桑上人驻此，化缘修葺。

清代中后期：寺庙持续兼作军事据点和观景名胜存在，但规模始终不大，保持着“岩寺”的质朴风貌。

云顶岩寺主殿（拍摄于光绪26年（1900年）），紫日供图

云顶岩寺主殿（拍摄于光绪26年（1900年）），紫日供图

云顶岩寺主殿里的洋人（拍摄于光绪29年（1903年），谁能看得清图片中的文字？），紫日供图

云顶岩寺主殿（拍摄于1921年）紫日供图

三、动荡与坚守：近现代时期

民国21年(1932年)秋：厦城同发营万铺君独资修筑岩前石路。

20世纪30年代末、40年代初：释妙轮任住持，时岩住有僧侣2人、居士1人，以农禅为生。

根据民国“大乘月刊”记载云顶岩寺拥有“菜地约一亩，其山地顶至观日台，下至东山乡田埂，南至茂后宫，北至赤岭为界。”前政府存案并出示保护可考。

1937-1945年 (抗日战争时期)：厦门沦陷期间，云顶岩因其制高点地位，成为日军的重要军事据点。1938年，时任住持觉仪法师（原籍南安，住寺三十余年）为日军的烧杀掳掠野蛮无理而气愤，悬梁自缢，以殉国难，里人哀其忠烈为刻碑纪念。在此期间，寺庙的正常宗教活动受到严重破坏，但其石构建筑和摩崖石刻得以幸存。

1950年后：由妙轮法师住持，后部队入驻，住僧被迁走，妙轮因之还俗，住山下西林村，仍旧坚持独身奉佛，农耕自食，临终前要求村人将其墓碑面向云顶岩。

1957年间：该寺僧人合并南普陀寺後，由其他部门管理。

1958年 (“八二三”炮战期间)：云顶岩作为厦门岛最前沿的制高点，被开辟为重要的战时观察所，即著名的“云顶岩观察所”。共和国十大元帅中有多位曾亲临此地指挥、观察。寺庙功能完全被军事功能取代。

云顶岩寺观日台，到1930年，还能保持得那么好（拍摄于民国19年（1930年）），紫日供图

云顶岩寺主殿外远眺（拍摄于民国27年（1938年）），紫日供图

四、新生与转型：当代时期

1982年：云顶岩寺（观察所）被公布为厦门市第二批文物保护单位，正式名称为“云顶岩观察所”。其身份从纯粹的宗教场所或军事要塞，转变为承载历史记忆的文化遗产。

20世纪90年代后：随着两岸关系缓和，军事功能逐渐淡化，1994年厦门市政府为云顶岩寺办理了房产证和土地证，产权归于厦门市佛教协会。云顶岩寺的宗教活动开始慢慢恢复。信众和僧人重新回到这里，在石洞和旧舍中礼佛诵经。

1999年：厦门佛协指请释慧镜（白进益）筹集资金，重修云顶岩寺。寺院建成后，由于慧镜法师年事已高， 行动不便，东山社的叶亚福、黄阿宝、张发治等居士暂时帮忙管理云顶岩寺。

21世纪初至今：

2006年：闽南佛学院第八届毕业的宽恒法师任住持，云顶岩寺开始了缓慢而审慎的修复与扩建。

2014年9月28日，甲午年农历九月初五日，厦门市云顶岩寺隆重举行大殿翻建奠基仪式，新建了大雄宝殿、僧舍等。

当下：云顶岩寺形成了独特的“三合一”面貌：山巅依然是军事设施，中部是香火延续的佛教寺院，寺院周边巨石上是留名青史的摩崖石刻。它已成为市民登山、礼佛、怀古、观落日的绝佳去处。

云顶岩寺主殿（拍摄于90年代）

云顶岩寺今貌，陈文祺供图

05 诗文石刻

原刻文：明朝洪武十四年五月望日（洪武十四年五月十五日，公元1381年6月7日），嘉禾巡检济宁赵后邑（从山东济宁调派至福建厦门，担任地方治安军事长官的官员）文学晋安赵宗道（来自文化名城福州（晋安）的文人或学官）同登。

解析：该题刻时间早于厦门建城13年，被誉为“厦门本岛最早纪年石刻”，被列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这是一场跨越地域的雅集，一位是来自北方的武官，一位是来自本地的文士。他们一同登山览胜，并在巨石上留下“天际”二字，这本身就是一幅生动的明代文人交游图。它体现了文武交融、官绅同乐的雅趣。

想象1381年的那个夏天，赵后邑这位异乡官员，在本地友人赵宗道的陪伴下，登顶远眺。茫茫大海与天空在远处相接，那一刻，“天际”二字必定涌上心头。这既是对眼前壮阔景色的写实，也可能寄托了这位游宦之人对故乡、对前程的无限感怀。

原刻文：大清道光十二年岁在壬辰七月七日辛亥与泉永海防兵备道富阳周凯、刑部郎中候官杨庆琛、世袭骑都尉龙溪孙云鸿、壬午举人同安吕世宜、国子监生海征叶化成来游，冒风登观日台，周凯提石。

解析：大清道光十二年，岁在壬辰，七月七日辛亥（1832年8月2日，这一天是传统的七夕节）这天，我与担任泉永海防兵备道的富阳人周凯（类似于今厦门警备区司令兼地区最高行政司法长官）、刑部郎中候官人杨庆琛（相当于今天的最高人民法院或司法部的司局长）、世袭骑都尉龙溪人孙云鸿（世代承袭的武职爵位，属于中阶军官）、壬午年举人同安人吕世宜（通过了省级科举考试（乡试）的功名人士，是当时顶尖的知识分子，以书法、金石学闻名）、国子监生海澄人叶化成（最高学府（国子监）就读的学生，是未来的官员储备人才，是一位画家）一同来此游玩。我们冒着大风登上观日台，由周凯提笔书写，刻石留念。

登顶之后，在观日台上，由地位最高、文名最盛的周凯亲自“提石”（书写并主持刻石），将这次充满豪情的雅集永久定格。当他们的名字被刻入坚硬的岩石时，每个人的心中一定充满了 “我与诸公，今日之事，亦足以传后世矣” 的历史成就感，展现了清代中期士大夫阶层将自然、友情、官职、文艺与事业融为一体的精神追求。

周凯，字仲礼，号芸皋，生于富阳，曾官至翰林院庶吉士，并远赴湖北、福建等地任职。他于道光三年（1823年）离任后，受命于台湾，担任兵备道，并在1836年因病去世，成为清代在台湾的最高军政长官。

“国防第一”石刻作者为时任要塞司令的腾云，关于其资料甚少。但其接续者李良荣（1906-1967）（时任福建省政府主席兼福州绥靖公署副主任（后任厦门警备司令））资料可查。

他是黄埔军校第一期学生，国民革命军陆军中将。作为一名职业军人，他深得蒋介石的信任。1948年，他被任命为福建省政府主席，肩负着稳定东南沿海、巩固台湾海峡防务的重任。

同时，他是同安人，厦门是他的故乡。他在家乡的军事要地保留题刻“国防第一”，既有公职上的认同，也带有个人的乡土情感。

这块石刻刻就于1948年6月1日，此时的中国，正处在国共内战的决战前夕，国民党政权在军事、经济和政治上均已陷入全面危机。军事上节节败退，战线南移；经济上处于崩溃边缘，法币已形同废纸，物价飞涨，民不聊生；政治上也是风雨飘摇。

在此背景下，在军事要塞保留“国防第一”的题刻，在危局中，重申“国防”高于一切的政治口号，试图凝聚人心，稳定局势。面对颓势，李良荣作为家乡的最高长官，此举既有提振士气的公众意图，也难免有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与无奈。

“国防第一”下面的岩洞，石上刻着“六月寒”，如今依然在（拍摄于1921年），紫日供图

解析：据传宋端宗赵昰在张世杰等人的护卫下，于1277年曾率船队在厦门、漳州一带的沿海活动，在厦门期间登上云顶岩，留下“龙门”石刻。

1279年，著名的“崖山海战”爆发，宋军全军覆没，陆秀夫背负时年8岁的赵昺跳海殉国。

也许，南宋的灭亡是汉民族心中巨大的伤痛，云顶岩山势险峻，奇石嶙峋，道路崎岖，民间通过“龙门”这样的传说，构建了一个“真龙天子”曾在此呈祥的传说，表达了对于前朝正统的一种情感上的追认和纪念。

题留云洞

[明]叶普亮

祖讳复临陟翠峦，生成境界白云间。

满阶苔雨三春湿，半岭松风六月寒。

动石叮噹禅后鼓，插香环向刹前蟠。

游人若问开山迹，好向苍碑剔石看。

校注:诗刻于留云洞内。末署“叶普亮题”

宿留云洞

(明)丁一中

为爱留云洞，云留客亦留。

青衿同信宿，老衲共夷犹。

月皎诸天净，岩空万虑休。

宁知沧海曲，清卧足奇游。

校注:诗刻于留云洞内，末为题跋:“少鹤丁一中书。同游者郑□龙、黄文火、傅南式，时隆庆已巳冬日也。”

再过留云洞，同洪芳洲翁、左怀亭兄暨叶生君实、郭崎琮、傅生南式作

[明)丁一中

幽谷成良晤，云踪去复留。

道心元共契，野性亦相犹。

巨海瞻无际，危岩坐未休。

浮生懒骨贱，奇绝喜同游。

校注:诗刻于留云洞内。末署“庚午夏日，丁一中”。

九日同登云顶岩用韵作

〔明)丁一中

云岩秋净碧天宽，九日相携此聚欢。

万里孤踪怀北阙，六年衰鬓负南冠。

苍波进接瀛洲胜，青嶂遥凌玉宇寒。

醉后不知身是客，黄花疑在故园看。

一上孤峰眼界宽，百年佳节几为欢?

留连雅会须移席，潦倒尘客未挂冠。

沙鸟依依迎珮集，海云片片拂衣寒。

斜阳不尽登临兴，共坐松间待月看。

九日同登云顶岩用韵作

〔明]傅 钺

凭高一望百愁宽，此日东南各尽欢。

对菊正携元亮酒，临风犹忆孟嘉冠。

树含雾霭朝疑雨，地接沧溟午亦寒。

海岳千年留胜绝，幸陪鹤御侍云看。

九日同登云顶岩用韵作

〔明)陈应鸾

山临绝顶海天宽，万里清秋接笑欢。

僧住岩中闲岁月，客从云际正衣冠。

远瞻岛屿风尘净，满酌松关树影寒。

良晤且逢佳节胜，更邀明月向宵看。

图源自网络

九日同登云顶岩用韵作

（明）池浴德

兴逢佳节酒杯宽，此日追随延旧欢。

缭绕松阴闲解带，霏微云气漫侵冠。

数茎菊绽香初远，百仞风高石亦寒。

携手更同凌绝顶，沧波一任醉眸看。

九日同登云顶岩用韵作

(明)佚名

绝顶秋高纵眼宽，携壶九日共追欢。

登临不厌频穿屐，酩酊犹能自正冠。

隐见蓬瀛云欲散，参差楼阁昼生寒。

徘徊不忍言归路，月度松关带露看。

校注:以上诗六首刻于方广寺下巨岩，后署“隆庆六年岁在壬申,共纪胜游，刻所作于右。”

图源自网络

留云洞
(明)刘存德

人定人何往，飘遥云独留。
无心成去住，愧我自夷犹。
性旷随麋适，机疏共鸟休。
不期浮世外，曼得信天游。

校注:诗刻于留云洞内。原无题,后署“近刘存德原韵。隆庆辛未夏月到此访僧不遇”

游云顶岩留云洞

(明)洪朝选

洞宿孤云久，我来亦暂留。

身随天路迥，情寄野僧幽。

槛外涛声聒，林端雨气浮。

顾谓二三子，高步信奇游。

校注:诗刻于留云洞内,无题,末署“芳洲洪朝选”。

登云顶岩
〔明)刘存德

百丈岩头开宝地，九重天际扣玄关。

此身直向龙门度，何日更纵鹤岛还。

无数青山罗海上，居然阆苑出人间。
凭高不尽登临兴，指数凤洲芳草间。

校注:诗刻于方广寺下崖石。末署“隆庆辛未年秋八月,沂东刘存德书”。

留云洞
(明)刘存业

人事成代谢，闲云乍去留。
江和山缱绻，诗共酒夷犹。
天近歌须浩，潮平棹欲休。
摩崖苔藓碧，尘绝喜来游。

校注:诗刻于留云洞内,末署“刘存业”。

宿留銫云洞同洪芳洲次丁少鹤韵
〔明〕左悉

涉海栖幽岛，云关几夕留。

烟霞灵境别，尘土故吾犹。

白石饥堪煮，绳床倦可休。

凭将汗漫迹，举跗绝尘游。

校注:诗刻于留云洞内,末署“淡成左悉”

洪济山顶
〔明]池显方

山下指峰峰似没，半山指峰峰犹惚。

夹径缘梢惯傲霜，涧底青石泉冲缺。

九十六磴度龙门，断字残诗封古碣。

揖岩三塔列豆登，对岸人烟透纤发。

再攀危顶骑云背，不见诸山见水沫。

二担东西浪入天，贾舶渔帆连蚁队。

潮鸡初唱扶桑红，日观何须登泰岱。

矫矫孤峰立沆漭，如拈英石安鱼盎。

几度来观逢日西，睨山欲落如初上。

客道武安天柱高，未必沧溟在挂杖。

冬游洪济山(六首)

(明)池显方

(一)

长川展镜蘸娇颜，几片云花曲翠鬟。

九万里风生足下，八千国土在眉间。

晓钟未动鸡衔日，暮树多寒鸟背山。

一夜何声喧不住，应知虎豹守天关。

(二)

掀天缩地杖头间，一座梵宫辖万山。

弱水无波疑复浅，琼台有路不曾关。

峰因噏日颜常赪，树为粘霜叶带斑。

身在九霄何挂碍，石椽铁户总非闲。

(三)

山上风多上转晴，恍疑展翅人瑶京。

洲形果小如飞鹭，峰势狂奔欲吸鲸。

石塔连云齐倒影，天河与海共无声。

一宵唤酒争观日，醉醒红窗已六更。

(四)

风衙散叶似飞蜂，积冻何时不是冬。

前后禾洲都属水，北南泰武若无峰。

岩嫌漏雨多堆石，枝恐碍云少植松。

日月流梭山亦老，虞渊欲取一丸封。

(五)

数峰捨尽到岩前，复度三峰俯绝巅。

寺众捶钟迎紫日，渔人踏笠上青天。

六时树乐空中奏，一夜纸衾雪里眠。

醉觉身轻生肉羽，龙门跃出任风翾。

(六)

寒岛遥看二麦春，深岚流水武陵津。

波田万顷栽青玉，同邑一边露白银。

西域东夷皆禹贡，南陈北薛尚唐人。

携家拟结云峰顶，服气耕芝指海尘。

洪济山观日(二首)

[明]池显方

(一)

岩壑沉沉汉尚横，水云一线万光生。

偶偕残月同时出，遂使余星不敢明。

昼夜欲分天未定，火金相荡海难名。

人间犹作五更梦，僧已朝斋罢磬声。

(二)

元气淋漓接杳茫，忽开混沌立元黄。

水风所鼓使之活，烟雾微遮不碍光。

半影才生群像变，一方已曙万鸡忙。

山中晷候无冬夏，惟是晨昏有短长。

龙 门

〔明)池显方

翠壁丹崖不可攀，石门龙过海风寒。

擎天力尽孤臣死，惟有留题墨未干。

云 顶 岩

(明)池显方

新栽松桧已齐腰，秋老芙蓉尚插霄。

烟外家乡才一水，石间姓氏半前朝。

但看野色无城市，难判天风异海潮。

白鹭遥汀飞不见，寒云几缕傍衣飘。

登云顶岩

(明)纪许国

十载劳予梦，才为两日游。

多因尘世累，动令此心愁。

触袂云光满，粘天海气浮。

空香飘不息，别是一山幽。

游云顶岩
(清)洪世泽

方丈连清浅，蓬莱半紫氛。

双潮林外合，二郡望中分。

竹引瑶池液，衣留玉洞云。

幽寻殊未厌，出谷已斜曛。

同蒋恻峇眊鬚士游云顶岩
(清）黄莲士

千盘绝磴入云中，第一峰头纵览雄。

远屿数痕浮水面，闲人两个立虚空。

下界楼台开海市，上方钟鼓镇蛟宫。

慈容石室千年在，僧指隋朝佛火红。

洪际浮日
（清）黄莲士

海天东望净无垠，洪际山高冠鹭津。

豪兴凭阑鸡未唱，红光万道涌金轮。

洪际浮日

〔清]黄青藜

云顶高台望眼悬，红轮献彩浴重渊。

奇观正指洪波里，倏忽高腾上九天。

洪际浮日

(清）莫凤翔

偶向东山东复东，山形尽处海天空。

鸡声催散天云黑，轮影浮来海日红。

百道金蛇生贝阙，五纹瑞气绕蛟宫。

谩言曙色惟孤岛，瞻仰精华万姓同。

洪际浮日

〔清]黄名香

连峰高欲并三台，喜见扶桑浴日来。

万道毫光生海岛，一轮宝气出蓬莱。

渐离远水烟初敛，普照诸天雾尽开。

古岫寒岩皆瑞色，遥从世外现崔嵬。

洪际浮日
(清）钟元辅

早起穿萝陟远穹，登台天海望无穷。

陈星几点犹横汉，一耀重轮已漾东。
不尽烟云随晓幻，许多金紫和光融。
江山顷刻增佳气，翠现岚消处处红。

洪际浮日
〔清]张名扬

绝顶看羲驭，天鸡第一声。
此间暘谷近，腾浴十分明。

洪际浮日
（清)林兆鲲

羲和整驾涌金轮，万顷波光五色新。

试上高台看初出，分明身是日边人。

洪际浮日
〔清]蒋国梁

荒台有石绕藤萝，古洞长留云雾多。

午夜行吟登绝顶，遥看红日浴清波。

春晴订郑维略游云顶岩
〔清]张锡麟

十年烟景望中迷，石磴堪同雨后跻。

好放眼观红日起，便将身傍白云齐。

松枝低桠妨人帽，花片纷飞衬马蹄。

莫以新晴迟杖策，山灵久矣待留题。

云顶岩题壁(三首)

〔清)苏廷玉

(一)

秋风万里净云霄，洞古山空未寂寥。

但得天衢能振策，重来此地醉清宵。

(二)

夜半登临第一峰，残台遗迹有苔封。

惟余底事堪惆怅，蔽日浮云海气浓。

(三)

万仞峰头眼界开，凌云意气薄层台。
要知俯视饶奇峻，总藉山灵刻画来。

重游云顶岩题壁(三首)

〔清]苏廷玉

(一)

翩然画锦赋归来，前度刘郎旧秀才。
三十七年真一瞬，几时兴废有高台。

（二）

当年壁上走龙蛇，珍重何人护碧纱。

我亦顿生今昔感，秋风依旧卷云霞。

(三)

探幽已是再来人，山水有缘亦夙因。

过眼繁华皆梦幻，欲从明月问前身。

题观台日

(清）王步蟾

留云洞古枕云眠，观日台高见日先。

村落鸡声犹未遍，红轮早浴海中天。

登云顶岩
(清）罗前荫

凌空盘蹬道，天际豁双眸。
海色阴晴变，山光日夜浮。
濛濛青未了，瑟瑟气俱秋。
尺五大低处，寒钟落寺楼。

校注:《厦门志》题作“游云顶岩”。

游云顶

[清]叶大年

惯携谢屐访名峦，选胜寻幽到此间。

树傍山凹筛月碎，泉通石罅沁人寒。

全无色相诸般恼，尽有心香一缕蟠。

泰岱已登天下小，众峰尽当列孙看。

登云顶岩

[清]叶大年

云梯上云顶，青云得路回。

一鹭飞鹭江，江田千万顷。

游云顶岩

[清]郑莘

云顶岩头眼界宽，鹭洲俯瞰如弹丸。

千寻石壁当天立，万顷松涛拂洞寒。

碑为苔侵和字隐，花因雨飐带枝残。

许多墨迹留题在，追忆前贤隔世看。

题观日台

杨晋齐

高台观晓日，绝顶近青天。

有志登云上，心清诚是仙。

题观日台

杨晋齐

台中观胜景，云顶访神仙。

胜景难多得，神仙易结缘。

坚牢修苦行，实力种心田。

脱却尘埃体，飞腾上九天。

游云顶岩登观日台

江 煦

我本烟霞客，名山放浪游。

巢云依洞口，选胜上楼头。

俯瞰群山小，奇观晓日浮。

高台空怅望，怀古意悠悠。

重游观日台

江 煦

胜迹今犹在，登临忆旧游。

法轮常自转，人世几沉浮。

鹭江胜迹杂咏·洪济浮曰

李拓之

登高人对海天秋，晓日瞳瞳万古浮。

俯仰苍茫无限感，飞光辛苦此环流。

朝 玉 阶

洪济浮日

〔清)张锡麟

观日台荒址尚存。不关僧力扫，本无尘。招邀拾级看浮暾。俄惊波浪起，涌金轮。

更随灵景步嶙峋。不知身立地，讶凌云。海天环望色如银。弹丸三十里，一乾坤①。

注释:①朝玉阶词调，一体五十九字，此为另一体六十字。

柳 梢 青

鹭江杂忆·忆云顶观日

吴作人

海滨洪济。圪立千仞，群山呈翠。古洞云留，龙门雨歇，海天无际。

晨曦界破鸿濛，喷薄出，金光万里。泰岱观日，人间绝胜，并堪称美。

满 江 红

洪际浮日

〔清]倪邦良

夕宿云岩，向灵境，一一冥搜。正好是，空山雨霁，极浦烟收。半夜气澄风露冷，一声鸡唱海天秋。乍红盆，闪烁浪中翻，波上浮。

东岳观，灵鹫楼。红尘逐，沧海游。叹流光如箭，早雪盈头。寂寞荒台凌绝顶，苍凉晓色人扁舟。试回首，远近问长安，频凝眸。

【白话文注解】

我傍晚宿在云顶岩寺，向着这灵秀之境，将景色一一探寻、领略。正赶上空山新雨初停，远处江海的烟霭尽散。夜半时分，天地之气澄澈，风露渐冷，一声鸡鸣划破长空，海天之间秋意已深。忽然间，一轮红日如盆，光芒闪烁，在海浪中翻涌，从波涛之上浮现。

（见此景）想起帝王封禅的东岳观，佛陀说法的灵鹫山；感慨自身如红尘微尘般被驱驰，又如沧海一粟般漂泊漫游。可叹时光流逝快如飞箭，而我早已白发盈头。独自站在这绝顶荒凉的观日台上，倍感寂寞；于苍凉的晨光中，仿佛看见（古今多少人）融入一叶扁舟，远去无踪。我试着回首，向着远方，遥遥地问一声“长安”（即帝京、功业或理想的象征），只能一次次地凝神远望。

引用资料

1.《厦门佛教志》2006版；

2.《鹭江志》卷一“舆地·山川”，乾隆年间（1748年）厦门海防同知薛起凤主纂；

3.云顶岩寺：历史与文化交融的圣地，作者：诺入球

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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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本文为“俗世访寺记”中的一篇随笔，所提观点、说法受本人的学识所限，仅代表个人观点，有不足之处敬请提出，以便及时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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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作者:蒋继鑫，笔名:东南一叶，福建长汀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微小说、诗歌、散文若干，散见于纸刊和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