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这年的夏天非常热。你不信,电脑可以查到1957年7到9月的气温。那时候别说空调,电风扇也是稀罕物。</p><p class="ql-block"> 此刻,杜俊山老师在天井悬了顶蚊帐,双腿插在装着井水的木桶里, 借皎洁月色伏案而书。</p><p class="ql-block"> 暑假没回家,一放假开始写《几何启蒙》。 今晚把序言定了稿,明天就可以打字油印了。</p><p class="ql-block"> /杜俊山去年大学毕业,分到干部夜校教数学。他教的学生,都是部队转业的。</p><p class="ql-block"> 给他们讲线和线段</p><p class="ql-block"> 懂了,把线剪了是线段。</p><p class="ql-block"> 说破了嘴皮,他们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说线没有尽头。</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时空的无限性,说几何必须说哲学。</p><p class="ql-block"> 因此,他序言开篇就写道:几何是一切学问的祖宗,是认知世界的钥匙,几何是一切主义的试金石……</p><p class="ql-block"> 杜俊山学的是数学,却对哲学更有灵犀。他能整段背下那些诘屈聱牙的语言,比如:本我中贮藏着自我,自我脱出本我的超我是自我的复活。</p><p class="ql-block"> 完全正确一一“本我中贮藏着自我。</p><p class="ql-block"> 如此辛勤写书是“本我”,是为学生们写。</p><p class="ql-block"> 其实是“自我”,为打字员许英。 </p><p class="ql-block"> 看官! 上面的文字晦涩难懂。对不起 ,哲学就是这样,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p><p class="ql-block"> 一清早,许英穿着布拉吉,用花手绢擦额头的汗,说,什么催命文章?</p><p class="ql-block"> 她的玩笑话说到了时辰上。</p><p class="ql-block"> 俗话说,“宁可跌在屎上不可跌在纸上”。几页薄薄的油印小册,压弯他的腰,差点压折了脊梁。</p><p class="ql-block"> 许英的爸爸是市委宣传部长,做过联大教授。许英告诉杜俊山,爸爸看了文章拍案叫绝,说,哪来的才子,带来给我瞧瞧。</p><p class="ql-block"> 杜俊山侃侃而谈,从叔本华的人性智慧到尼采的激情冲动,从弗洛伊德的离经叛道到罗素的俗物道德。</p><p class="ql-block"> 许部长捋着花白的西式发型,斜倚在沙发上听得开怀大笑。杜俊山暗想,真有点泰山的架势。许英清澈的大眼睛,透过睫栅,注视着杜俊山。</p><p class="ql-block"> 许英和杜俊山的关系,只隔窗户纸。学校同事看出端倪,说是珠联璧合。</p><p class="ql-block"> 到了开学,“反右“不经意中悄然来了。</p><p class="ql-block"> 有人问,几何是一切学问的祖宗,难道是马克思的祖宗?</p><p class="ql-block"> 杜俊山想解释:亚里士多德是几何的鼻祖,柏拉图是亚里士多德的老师,柏拉图是马克思主义三个来源之一。</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谁静下来听你说弯弯绕的话!杜俊山想起,还写过“几何是一切主义的试金石”,不禁吓出一身冷汗。翻书看看,竟然没有这句。</p><p class="ql-block"> 同是右派轻重不同:右倾、中右,极右。他的同学教政治,极右,送到边疆。 </p><p class="ql-block"> 杜俊山定为右倾,到远郊林场劳动。他的工作,是从竹园扛毛竹到码头。</p><p class="ql-block"> 春天,乍晴乍雨。</p><p class="ql-block"> 他踉踉跄跄走在茂密的竹林中,绕开路上冒出的一尖尖竹笋。他在想,路上的竹笋是“本我”还是“自我”?“本我”是存在,毋容置疑;“自我”是选择,难以揣度,是竹笋们喜欢被践踏吗?</p><p class="ql-block"> 万万想不到,岔路上闪出的人影是许英。见了面,嗫嚅着,不知道说什么。</p><p class="ql-block"> 他说,按规定是6-8厘米直径扛四根,8厘米以上扛三根,三根准8厘米的最划算。</p><p class="ql-block"> 许英噗嗤一声笑起来,杜俊山看到许英眼框涌上的湿润。</p><p class="ql-block"> 许英说,找个地方坐坐吧。杜俊山说,哪能呢?十多里地,一天两来回,下大雨才能免。</p><p class="ql-block"> 许英突然抽下扎发手绢,旋动长发,连声念叨:下雨吧!下雨吧!下----雨吧!</p><p class="ql-block"> 祈求需要牺牲,用生命至少是鲜血。杜俊山看到有笋尖刺破她的脚,如刀剜心。</p><p class="ql-block"> 竹林一向是静谧的,美的东西在一起都是静谧的。聚集的美没法审美,甚至都无暇比较。只有震撼的声音,显示出它的存在,就像舞者需要音乐。</p><p class="ql-block"> 先是竹梢摇曳像沙球轻响,然后竹叶摩挲像弦声引领,接着竹竿晃动像管乐齐鸣。有雨斜落,如童声伴唱,每一滴都有回声。</p><p class="ql-block"> 他们拉起手奔跑,找躲雨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许英说,吃点东西吧。打开饭盒,是饺子。许英告诉他,到边疆的政治老师,吃蛇被毒死了。</p><p class="ql-block"> 许英看他阴沉下脸,说,猜个谜语吧——</p><p class="ql-block">想当年绿衣婆娑</p><p class="ql-block">自随君后青少黄多</p><p class="ql-block">休提起</p><p class="ql-block">一提起泪滴簌簌</p><p class="ql-block"> 杜俊山知道谜底,但嘴里含着饺子,是韭菜馅,很香。他吃出檀香皂的味道,许英就是这味道。</p><p class="ql-block"> 许英说,本来我爸托了人让你回校,有人揭发说他包庇女婿,什么女婿,就拉了这次手!还有人说序言是爸爸写的,组织上找爸爸谈,爸爸拍了桌子,要辞官带我们回浙江老家。</p><p class="ql-block"> 许英告诉他,“一切主义的试金石”那句,是她有意漏打的。</p><p class="ql-block"> 躲雨的地方,是一座高高的观火竹楼。雨停了,有鸟从云隙间惊慌掠过……</p><p class="ql-block"> 许英伸手与杜俊山握手告别,说,差点忘了,爸爸捎话说,苦难和孤独是生命的最好老师。</p><p class="ql-block"> 苦难和孤独这两个老师,陪了杜俊山一辈子。</p><p class="ql-block"> 80岁生日那天,杜俊山从超市出来,塑料袋装着一小把韭菜和十多张饺皮。</p><p class="ql-block"> 杜俊山此刻想什么呢—— “本我”是躯壳,“自我”是命运,“无我"才是人生的哲学真谛。</p><p class="ql-block"> 也许,他什么也没有想,连许英都淡忘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