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诺言无期》连载(二)

安守琴

<p class="ql-block">内容简介:短篇小说《诺言无期》通过阮国福老人八十年坚守承诺的故事,把抗战时期的残酷和人性的温暖展现得特别动人。蔡铁安临终托孤的细节、松山战役的惨烈描写,还有老人跨越世纪的寻找,都特别戳人,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历史重量。</p> <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松山战役持续了整整三个月。战友们换了一批又一批。日军更加猖狂,九二式步兵炮的尖啸声像鬼哭狼嚎。阵地上的士兵蜷缩在泥泞的壕沟内,头顶偶尔划过照明弹的惨白光芒。远处炮火间歇性闪烁,映照着士兵们疲惫的脸庞。弹壳散落在积水里,像地平线上痉挛的橘红色伤口,随震动泛起一股一股的腥味。‌</p><p class="ql-block">远征军一次次冲锋,一次次被日军击退。尸体堆积如山,雨水冲刷着血水,整座松山充满了血腥味。</p><p class="ql-block">战斗处于胶着阶段,敌我双方都在想对策。作战经验丰富的工兵想出了一个办法,挖地道,从地下进入日军阵地,直接炸掉日军的主堡。</p><p class="ql-block">夜里,阮国福与几十个士兵跟着工兵摸到山脚下,用铁锹和镐头一点点掘进。日军的炮弹不时落下,塌方的泥土活埋了好几个士兵,可没人退缩。士兵们终于把地道挖到了敌人的主堡下方。远征军把成捆的炸药塞进了敌人的主堡。凌晨,随着一声命令“引爆!”轰、轰、轰的爆炸声响彻云霄,整座松山都在颤抖,日军主堡被炸上了天。硝烟中,阮国福跟着部队冲上了山顶。日军疯狂抵抗,拉响手雷扑向正在冲锋的远征军士兵。双方在战场上展开了激烈的厮杀,刀光剑影,鲜血四溅,山头被染成了锈褐色,断裂的兵器像枯枝般斜插在泥土中,漫山遍野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从山顶铺展到山脚下。一具具年轻士兵的尸体被半埋在焦土里,他们凝固的血迹从嘴角延伸到脖颈。血腥味与火药的辛辣味形成一种气浪向四周扩散。紧张惨烈的战斗持续了几个小时。黄昏时,松山终于被拿下了!</p><p class="ql-block">阮国福站在山顶上泪水长流,望着满山的尸体。他想起了蔡铁安,想起了死去的娃娃兵,想起了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战友。</p><p class="ql-block"> 突然,一颗子弹从他的右侧射了过来打中了他的右腿,瞬时,他反手一枪就将一个负伤的日本兵击中,鬼子抽搐着一命呜呼了。阮国福倒在了地上。</p><p class="ql-block">这时,暴雨如注,雨水冲刷着山上的血迹,仿佛要洗净这场战争的痕迹。</p> <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又一个炸雷劈了下来,阮国福猛地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仿佛又握住了那杆打光了子弹的老式步枪。雨点砸在外面的雨篷上,噼啪作响,像极了当年鬼子机枪扫射的声响。</p><p class="ql-block">最后一记炸雷炸响时,他感觉是老家屋后的老槐树被劈断了一截枯枝,轰然坠地。阮国福的手突然松开了,嘴角微微扬起,似乎听到了久违的集结号。</p><p class="ql-block">他感觉心疼,腿疼,浑身都疼,整个身子都不能动弹。白色、黄色的影子在眼前晃动。他的记忆回到了十七临教院。</p><p class="ql-block">永兴江西会馆旁边的“荣军医院”昼夜不停地传出凄惨的呻吟声。伤兵嚎叫的声音如同被砍杀后的野兽,低沉而断续地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每一声都夹杂着痛苦的喘息。</p><p class="ql-block">恐怖的吼叫声惹得永兴街上的狗惊恐地“汪汪”狂叫。一时间街上的住户不得安宁,居民纷纷跑到临教院长官那里抗议,要求把荣军医院立即搬走。</p><p class="ql-block">临教院的伤兵都是从战场上负伤下来的,他们也不示弱,梗着脖子骂骂咧咧地吼道:“老子们在前方卖命,你们在后方享福,我们受了重伤呻吟几声,你们还嫌吵,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p><p class="ql-block">闹事的居民被伤兵怼得哑口无言。他们走进荣军医院,眼前的景况让他们瞠目结舌。伤兵们的军装被血渍和泥土浸染都变成了暗褐色,绷带上渗出了斑驳的血迹,军裤被弹片撕裂处露出泛白的伤口,脸颊上未愈合的烧伤疤痕像干涸的河床般蜿蜒至脖颈……他们参加了淞沪战役、台儿庄战役、长沙战役……</p><p class="ql-block">靠窗的木板上,被弹片削去左腿的年轻士兵突然绷直身体,五指将泛黄的床单攥出放射状褶皱。邻床的老兵摸索着将软木塞伸进了嘴里咬出了深深的牙印,喉结的剧烈滚动使他的表情很痛苦,床头病历卡上的钢笔字清晰地写着,王刚、23岁。阳光透过印着红十字的窗帘,把他抽搐的面部肌肉照得如同龟裂的石膏像。</p><p class="ql-block">来时很激愤的居民,走时却讪讪地。</p><p class="ql-block">阮国福的右腿被子弹打穿了,弹头嵌在了骨头里,疼痛让他的脸扭曲。因腿伤的牵制,脊椎已佝偻成了奇怪的弧度。人住在后方荣军医院,神经却绷得很紧,当听到突然的金属碰撞声时,他马上会条件反射地从床上扑向地面。</p><p class="ql-block">阮国福在梦里常常会见到蔡铁安。“你要替我多杀几个鬼子,为我报仇”在另外的梦境里他总是会问:“找到灵芝没有?你去找了吗?”接下来的记忆总是碎裂的。手指被烫起水泡,枪管在暴雨中嘶鸣,日本兵的黄色军装像蝗虫般漫过焦土。“扑”的一声,刺刀扎进了鬼子的肚子里,肉体的闷响惊醒了他。</p><p class="ql-block">铁观音被他捏得满是汗渍。“蔡铁安,蔡铁安”。心里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瞬间意识很清醒,昏浊的眼中泛起了泪光,“我答应过你,一定要找到灵芝,八十年哪……我食言了,老蔡,我愧对于你呀!我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知晓她的音讯,哪怕只是通过别人的口述,也好啊!”</p><p class="ql-block">他狂躁地抓扯着输液管,陪护他的孙子小伟着急地喊道:“医生、医生!”</p><p class="ql-block">护士给他打了一针,他安静了。</p><p class="ql-block">他牵挂的仍是当初对蔡铁安的承诺。</p><p class="ql-block">1944年他在荣军医院住了半年,腿伤未见好转,他成了瘸子,每逢阴雨天腿便剧痛。他拄着木质拐杖在荣军医院的院坝中挪动,每走三步就要停下来喘息。</p><p class="ql-block">伤未愈,他就直奔武汉。</p><p class="ql-block">初春的武汉码头,晨雾裹着煤烟在江面浮动。搬运工活跃于汉口码头,“嘿哟……嗬”的号子铿锵有力,汗腥味混着桐油味扑面而来。他们从货船卸下物资或为客船搬运行李,青石板的台阶、磨损的石柱恢复了原有的风貌。穿长衫的商贾在“汉阳造”轮船旁核对货单,戴破毡帽的报童吆喝着“中央日报,国军收复南京!”喧嚣的码头又恢复了从前的热闹。当年的救护站却已不见了踪影。</p><p class="ql-block">码头已变得面目全非,阮国福的心仿佛被巨石压着,连呼吸都似乎很沉重。“找姓陈的搬运工。”老蔡叮嘱的。</p><p class="ql-block">码头边上的小面摊前,老板用抹布擦着油腻的桌子突然停住:“姓陈的搬运工?码头上姓陈的多了去了,没听说过谁家收养过女孩呀。”</p><p class="ql-block">老板倒是热心,带他找到了码头上的头佬。“兵荒马乱的年头,自己都养不活还去领养别人的孩子,疯掉了吧!”头佬的一番话让他的心坠入了谷底。</p><p class="ql-block">数天的寻找,终于找到了一位远征军战友于世田,他的家正在汉口。俩人走遍了汉口大大小小的码头,都没有找到抱养女孩的陈姓人家。俩人查了汉口第一保育院,这家保育院主要接收抗战难童并向外地转送。然而,登记册上没有任何有关蔡灵芝的信息。</p><p class="ql-block">阮国福拖着残腿与于世田找到了一家刚从万县迁回来的“汉口慈善会孤儿院”,翻遍了所有的档案仍然没有蔡灵芝的名字。</p><p class="ql-block">寻找了十多天终是无果。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四周的喧嚣成了刺耳的噪声,阮国福的心很空很空。</p><p class="ql-block">于世田安慰他说:“你回去吧,我会继续寻找的,如有消息我会及时通知你。”</p><p class="ql-block">“我一定要找到灵芝!”阮国福含泪握别于世田。</p><p class="ql-block">他把铁观音塞进了衣服的口袋里。</p><p class="ql-block">阮国福每隔两年就会凑足路费到汉口去寻找灵芝。大海捞针绝非易事。每一次都带着希望而去,每一次都是失望而归。于世田病逝后,他感觉希望更加渺茫,但内心却仍紧握着最后一丝信念,我一定会找到灵芝。‌(未完待续)。</p> <p class="ql-block">(本小说为原创作品,未经作者允许禁止复制粘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