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进山对我来说,更像是一场漫长的回归。</p><p class="ql-block">家乡的山啊,是会呼吸的。它们不仅是地图上隆起的曲线,更像是大地沉稳的脉搏,一种深植于土地与记忆的、温柔而坚定的力量。若你走近,便能看见时光在它们身上雕刻的痕迹。当你独自行走在月下的山路上,关掉引擎,山风拂面,你会感到一种由远古的寂静和旺盛生命力共同酿造的巨大宁静,心中浮躁渐渐踏实下来。</p><p class="ql-block">山的性格,也深深烙印在生活其间的人们身上。客家人与潮汕人在此和谐共处,形成了独特的“半山客”文化。他们像山一样坚韧,在原本贫瘠的土地上,活出不卑不亢的从容。</p><p class="ql-block">十六岁之前,我的世界被和尚岽、牛头马面嶂这些沉默的巨人圈定。它们是边界,也是摇篮。那时总想着挣脱,去一个有江有海的地方,看看天地是否真的那般辽阔。后来到了潮州,韩江的水光晃得我睁不开眼,第一个浪头打来时,咸腥的海风呛得我咳嗽——原来少年的梦想,还是不够大胆。</p><p class="ql-block">如今再提笔写山,早已没了当年“青年作家”刻意模仿的沧桑。那份“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笨拙,细细想来,竟是少年时代最真诚的注脚。某夜和年轻的同仁喝茶,聊起“看山还是山”的境界,我们絮絮叨叨,最终付之一笑。有些道理,非要用脚步丈量过万千山河,再回头望向来路,才能真正懂得。</p><p class="ql-block">命运的奇妙在于,你拼命想逃离的,往往在日后成为你精神的锚点。“你是拥有山川和大海的神明的少年”,这句电影台词,像是说我们每个人都在寻找那个能让自己“发光”的交错点。于我而言,这个交错点竟是家乡的山。当我开始真正了解守护这片土地的山川,才发觉那份根植于血脉的信仰,早已融入呼吸。</p><p class="ql-block">揭西的山是有灵性的。黄满寨瀑布的轰鸣,连外交部的领导都为之赞叹;李望嶂作为揭阳最高峰,翻过去就是梅州,一脚跨两市的豪迈;还有那牛头马面嶂,连接汕尾陆河,仿佛在说,山川的格局从来不是人为的界限。最妙的是下砂宝石村那块猴面石,像极了孙悟空被压在山下的侧脸,它的鬼斧神工,让人不得不信,这山中真住着神明。</p><p class="ql-block">我们的人生,就是这样翻过一座山,又进一座山。独山、黄歧山、凤凰山、白云山……每一座都刻着不同心境。进山之前,总有憧憬与恐惧,但只要不逃脱,每一步都算数。</p><p class="ql-block">少年的呐喊,被山石稳稳接住,藏了这么多年。</p><p class="ql-block">其实山从来都是山。变的只是爬山的人。</p><p class="ql-block">第一次离开山城,是父亲陪着我——后来他也成为了一座山。爱与信仰,大概就是人之所以能翻山越岭的能量。就像书卷里的“森林”,也是一座需要跋涉的巨山,写作与阅读,就是进山的路。</p><p class="ql-block">终有一天,你会明白,你渴望那曾经禁锢你的大山保护你;而你,也终将成为一座山,或大或小,为别人遮风挡雨。那份少年赤诚,就是山中最清澈的溪流,永远在心底流淌。</p><p class="ql-block">父亲陪我去潮州报到那天,车子辗转绕行,终于抵达铁岭山脚。那时不懂他眼里的光,如今自己站在榕江碧道,看群山脉络如呼吸般起伏,才懂得:所有离乡都是进山。</p><p class="ql-block">我曾以为海是山的反面。在惠东的沙滩上,南澳岛的渡船中,海的眩晕让我想起攀登鸿图嶂时缺氧的窒息感。后来才明白,山与海是同一神明的两副面孔——三山国王守护的不仅是土地,还有山民们骨子里不屈不挠的江湖。就像玉匠,一刀一刀剖开原石,光的来处既是山腹的翡翠,也是海面的波粼。</p><p class="ql-block">揭西的山教我,真正的“进山”不是征服高度,而是让群山走入骨血——像父亲沉默的脊梁,像老家狮班的鼓点,把大地的脉搏锤进心脏。</p><p class="ql-block">山终会长在身体里。当你不再少年,当生活变成无数岔路,那些曾经禁锢你的峰峦,会悄然成为行走的根基。于是每一次提笔,都像一次进山:带着十六岁的赤诚,与神明交换山川大海的契约。</p><p class="ql-block">山路蜿蜒,日月不语,唯有采茶人的山歌劈开晨雾:</p><p class="ql-block">“莫问青山几多重,一重山是一少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