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之问,小河南的乡愁回响

蒋和平

有一天偶然在网上读到一篇文章,题目是“如果时光能回头,我会留在罗岭吗?”文章里说的是什么,其实我已记不真切了,只那一个问句,便像一枚细巧的针,不偏不倚地刺进了我心口最软的那一处。于我心有戚戚焉——这感觉,怕是只有离了根的浮萍才能懂得。这问题,我也时常在夜深人静时拿来问自己,只是从未有勇气将它付诸文字,怕那笔尖流出的,尽是些无法收拾的怅惘。 <br> 我的根,不在罗岭,而是深扎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岳西县一个名叫“小河南”的山洼里。地名朴实得有些可怜,却也亲切得教人心疼。那真是个好地方,山是眉峰聚,水是眼波横,四时流转,皆是一幅幅活生生的图画。只是,这图画的美,是要用“缺衣少食”的肚腹去欣赏的。信息是闭塞的,交通更是不便,去一趟县城,天不亮就得起身,跋山涉水三十来里山路到五河等班车,如果赶不上班车得走到日头西斜才能到达县城。<br> 然而,这份清苦里,却包裹着另一种富足。乡邻亲戚,相处得如同一棵大树上紧紧依偎的叶子,谁家有了难处,四邻都来帮衬;谁家有了喜事,满村都跟着高兴。日子是简单的,清汤寡水里,也能咂摸出快乐的滋味来。<br> 八十年代,仿佛是命运在我面前铺开了一条窄窄的、却闪着金光的小路。我上了高中,后来又上了大学,像一只终于学会了飞翔的雏鸟,奋力地扑棱着翅膀,离开了山洼。再后来,按部就班的分配工作,在县城里买房,娶妻,生子。人生的轨迹,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动着,画出了一个标准的、向上的箭头。只是,这箭头画得越快,身后的那一点起点,便显得愈发的渺茫与遥远。 工作不久,母亲便撒手人寰,她去得太早,以至于我的妻子都未能与她见上一面。十年后,父亲也跟着去了。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便只剩归途。<br> 我的归途,便是小河南那几间日渐倾颓的老屋。那屋子虽时常漏雨,我却总舍不得它塌了,省出钱来,尽可能地去翻盖修补。我心里明白,我守着的,不单是几间瓦房,而是我在这人世间最后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称之为“家”的坐标。有了它,我飘得再远,总还有一条线牵着,梦里回去,也总有个清晰的屋檐可以投奔。 然而,就连这最后的念想,也终究没能保住。不记得是哪一年,在一场轰轰烈烈的“拆老屋”的运动里,那几间瓦房,悄无声息地被抹去,仿佛地上从未有过它们的根基。得知消息的那天,我怔了许久,心里空了一块,呼呼地灌着冷风。自此,我回老家的次数,便不由自主地慢慢减少了。我自己,也真真切切地成了那飘泊的浮萍,无根之木,在水泥森林间,浑浑噩噩地荡着。<br> 如今每次回去,心情总是复杂的。我会陪着满脸沧桑的书叔坐一会儿,冬日的太阳暖烘烘地照着我们,彼此也无多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便觉得很好。临走时,他总会塞给我一包自己种的黄豆或是几把青翠的蔬菜。豆子沉甸甸的,压得我的手心发烫。左邻右舍见了,依旧会亲切地唤我的小名,问长问短,那乡音入耳,熨帖得让人想落泪。 我也会去看巍峨屹立的“六行堂”。那里藏着我整整五年的小学时光,童年的欢乐,大抵都盛在这座老建筑的飞檐斗拱之间了。在这里,我看过无数次的露天电影,听过无数回老腔老调的黄梅戏。戏文里的悲欢离合,那时不懂,如今却都懂了。<div> 目光望向远处的山洼,那些长短不一的地块里,我曾弓着背,在烈日下锄过红薯草,割过红薯藤。最难忘是暑假,跟着老父亲一起去踩田草,泥水没过小腿,凉丝丝的。有一回,竟一脚踩出一只惊慌的老鳖来,父亲眼疾手快地按住,那天晚上的饭桌上,便多了一碗极鲜美的汤。这场景,至今历历在目,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br>  可是,我也清楚地知道,我早已不是当年的我了。岁月将我改造得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城里人”。走在村中的路上,遇到那些新嫁来的媳妇和跑闹的孩子,他们看我的眼神,是全然陌生的。我忽然便记起贺知章的诗句,那真是为我写的了:“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是啊,我从何处来?我本该是从这里出去的啊!可如今,我却成了一个需要被询问来处的“客”了。<br>  更教我心头刺痛的,是这片土地本身的变迁。曾经稻香四溢、蛙声一片的田野,早已面目全非。要么是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在风里凄凉地摇着;要么,便是被一幢幢样式雷同的楼房所占据,张牙舞爪地宣告着一种新的生活。而那些曾经高高卷起裤腿,在田里吆喝着耕牛、浑身是劲的乡民们,如今也大多放下了农具,钻进路边灯火通明的小店里。他们的手,不再紧握锄头的木柄,而是在哗啦啦的响声中,反复搓揉着一块块冰冷的麻将牌了。 <br>  风吹过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这气息是熟悉的;可风里夹杂的麻将碰撞声与人们的喧笑,又是如此陌生。我便在这熟悉与陌生的夹缝里,怔怔地站着,像一个走错了时空的孤魂。 我不禁又一次问自己:如果时光能回头,我会留在小河南吗? 这问题,没有答案。我知道,我回不去了。不单是地理上的难以回归,更是心境与身份上的永远隔阂。那个山清水秀、民风淳朴的小河南,或许只活在我的记忆里了;而眼前这个渐渐变得陌生的村庄,它有它自己的路要走。我们像两条曾经交汇的溪流,在人生的某个隘口分道扬镳,各自奔向不同的海域。 我只是,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会格外地想念那只被一脚踩出的老鳖,想念那碗汤的滋味,想念那个在田埂上飞跑、浑身沾满泥点的少年。</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