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命了》

宝珍亚

<p class="ql-block">数九寒冬,要数三九、四九最冷,“不得命了!把人还要冻死掉呢……”这是苏北里下河地区冬天特有的寒暄。“你妈妈的,死人天,冻吧,干脆冻死了拉倒!”这一问一答,都是上对天气的抱怨,虽句句说到生死,但与生死没有任何瓜葛。只是一种情绪的宣泄。</p><p class="ql-block">深秋一过,初冬就来了。等到第一个西北风下来,空气里带着寒意,把手插进衣服口袋里,这是个习惯动作。有趣的是老家的人只要把手插进口袋的同时,脖子也跟着缩了起来。北京的朋友曾经问我:“你们苏北人的脖子为什么有点短?”我告诉他:“苏北人的脖子是冬天短,夏天长……”</p><p class="ql-block">天冷了,人们总是喜欢把手插进衣服口袋里,老家的人更是如此。除了夏天以外,在其它季节大多数人都有这个习惯。心理学家说,有些人在被关注的情况下,会无意识地将手插进衣服口袋,这是一种心里暗示,是面对被关注的一种自我保护。但在我的家乡,冬天手冷得没地方放,一出门就很自然地插进衣服口袋里了。</p><p class="ql-block">老家那边还有一个词叫“操手”,比如说:某某老师喜欢操着手讲课,一手拿着课本,另一只手操在口袋里,拿书的手累了,还可以换着操手。双手操在䄂笼子里也叫操手,有人操着袖笼子微弯着腰,样子显得有点谦卑,也有人操着䄂笼子将手背在后面,挺着胸,看上去像个老资格派,不过只有穿棉衣时才会操䄂笼子。另外,小臂交叉着将手藏在胳肢窝里,也属于操手的一种,一看就知道,这是个站闲的人。</p><p class="ql-block">里下河地区的冬天主要是阴冷,寒气重,穿透力十足。记得小时候就连小便都会冻得抖激灵,也就是打冷颤,这种感觉很奇异,说难受不难受,说快活不快活。有些人在野地撒尿时,一两个抖激灵之下,弄得鞋面和裤脚上都沾了光。医生说打冷颤是尿排空以后,交感神经所作出的正常反应,但在有暖气的卫生间里小便,同样是排空了,为什么不打冷颤呢?应该还是气温的变化所导致的上述情况,要不然怎会称为打冷颤呢。随着年龄的增长,打冷颤的情况也会逐渐消失,应该是长期磨损后感应系统不灵了。</p><p class="ql-block">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孩子们都精力过剩,好斗,经常打群架,头打破了的事时有发生。每次打破头都听到有人喊:“不得命了!头打破了。”闻者只会关心头破成什么样子,自然不会关心命还在不在。有一次,我用砖块把儿时劲敌的头打破了,流了不少血。他捂着头闹到我家来了,拿着板砖说是要砸我家的锅。我母亲在河边洗菜,邻居喊道:“宝大妈唉!不得命了,你家四炮子崽把人家的头打破了……”我母亲赶紧回家把那家伙扶到小椅子上,将伤口用纱布包好,然后拿茶缸子放了两大勺白糖,冲了糖水让他喝,糖水果然见效,不一会儿伤者就回去了。(那个年代糖水是个万能水,不管身体遇到什么问题,情急之下,总是先冲点糖水喝,喝了糖水以后可以先稳定一下情绪,因为在计划经济时期,糖水不是想喝就能喝到的。)现在想想,当时邻居喊“不得命了”,其实离那条命还远着呢,只是破了点头皮而已。喊“不得命了”说明事情很严重,因为家乡的人会虚,一虚起来就喊“不得命了!”</p><p class="ql-block">扬州人有个通用的绰号叫“扬州虚子”,简称扬虚子,和京油子、卫嘴子、苏空头、杭铁头的意思差不多。扬虚子要追溯到晚清年代,那些不景气的盐商、盐官的后代,为了在社会上保持父辈原有的身份,弄虚作假说大话,虚头八脑冲面子,故被称为扬虚子。扬虚子后来被衍生出大惊小怪的意思,屁大点小事,到了扬州虚子那里,就被添油加醋、演绎放大了。并且在情绪上还会有过多的投入,其中最典型的口头禅就是“乖乖隆地咚,不得命了!”</p><p class="ql-block">扬州第一大“高级虚子”要数评书泰斗王少堂,他在扬州评话中将扬州虚子虚到了新的高度。评书《武松打虎》中,武松来到景阳岗小镇的酒家门口,看到酒家的三间茅草房是簇崭新的,店旗杆是簇崭新的,招牌《三碗不过岗》也是簇崭新的。店小二虚磕磕的把武二爷迎到店内,里面的柜台、桌子、櫈子全是簇崭新的,最后说店里的人都是簇崭新的。其它的一切可以是簇崭新的,但从未听说过有簇崭新的人……扬州评话的特点主要靠虚,像王少堂这样超现实主义的虚就虚出水平了,一种幽默风趣的虚,其中的妙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属于高级虚!</p><p class="ql-block">景阳岗的老虎每天遇人吃人、遇动物吃动物。但是在没得吃的情况下,王少堂在书中说道:“老虎看到了天上的飞鸟,只要一声虎啸,飞鸟就会从天上吓得掉了下来,被它一嘴一个。老虎想吃鱼,只要在河里吸上一大口水,然后把水从嘴夹子漏出来,留在嘴里的就是小鱼小虾”。“乖乖个隆地咚!”这简直是虚的“不得命了”!把个老虎的本事给虚上天了。</p><p class="ql-block">里下河地区的虚子和扬州虚子是有区别的,里下河的虚子主要是指对某种事物的夸张表达。例如对某种突发事件的六神无主,虚虚啪啪,因为着急而大惊失色:“啊哟歪,不得命了!什么弄法子呐?”</p><p class="ql-block">有人为了一点小事就慌慌张张,虚得团团转,东一榔头西一棒的,一会儿这样,一会儿又那样。没有一句话一个动作是在点子上。把身边人弄烦了就会说他:“不得命了,人还要被你虚死掉呢。”</p><p class="ql-block">会虚的人手中拿不稳东西,走路急急忙忙,跌跌撞撞,有前眼没后眼,嘴里还不停地碎碎叨叨。有一句俗语常常形容这样的人:“不得命了,虚死人,再虚就把夜壶虚打掉了。”</p><p class="ql-block">还有人听到风就是雨,还未弄清事情的真相就以讹传讹,夸大其词,本来挺好的一件事,却被他弄得混淆视听,旁人就会冲他说:“你先不要虚,小马子(注:小马桶)被你虚翻掉了。”</p><p class="ql-block">记得小时候去野河钓鱼,走了好几里地,已经离芦荡不远了,河面十分开阔,水面上有茂密的浮萍和菱花,天气不冷不热,我在一棵老桑树下做了个钓鱼窝子。等了好久,末见鱼咬钩,我始终坚信这里有大鱼,就在我入神的时候,鱼漂突然沉下去不动了,我一提鱼杆,拉不动,是条大鱼,我的心开始狂跳,于是乎就虚起来了,手忙脚乱之下,整个人也滑进了河里,我坚持抓紧手中的鱼杆,一点点的把上钩的大家伙往岸边拉,就在接近岸边的时候,渔线断了,“不得命了!大鱼带着渔钩跑了”,水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后来,我常和人说起这件事,但大家总是说我虚死了:“跑掉的鱼都是大鱼,就没想过你拉的是一根枯树枝?”我觉得不无可能,当时确实是有点虚过头了,连鱼都没看见,还把自己虚到河里去了。</p><p class="ql-block">在我的家乡高邮,人人都有虚的时候,比如说看到某某人好看,就夸“好看的不得命”;某某人难看,就形容“丑的不得命”;两个人相处得好,就赞“不得命了,好的多个头”;东西好吃就夸“不得命了,就多好吃呀”;若恨某人某事,就咒“恨他恨得不得命”;对自己做错事感到羞愧,就反省道“不得命了,恨没个地洞钻”……反正这也能“不得命”,那也能“不得命”,好像什么都可以“不得命”,以此类推,无穷无尽……</p><p class="ql-block">像“不得命了”这样的日常口语,虽然无法从字面上去做更多的解释,但在日常生活中也很难找到比这更好用的感叹语了。它既可以是褒意,又可以是贬意,还可以是中性的表达。“不得命了!”作为感叹词在苏北里下河方言中应该是无可替代的万能口头禅。</p><p class="ql-block">2025年11月西班牙 宝珍亚随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