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火和他的《战争和人》

沂蒙山人 远

世纪文星陨落，火焰精神永存——王火和他的《战争和人》

周士元

凌晨睡不着，看朋友圈里，曾因长篇小说《战争和人》三部曲荣获第四届茅盾文学奖的王火先生去世了，一颗承载着百年中国记忆的文星悄然陨落。

报道上说，2025年11月23日晚，著名作家、茅盾文学奖获得者王火（本名王洪溥）在四川省人民医院与世长辞，享年103岁（虚岁）。这位跨越整整一个世纪的文学巨匠，用他如火的生命，照亮了中国现当代文学的天空，更以他蘸满历史沧桑的笔墨，为民族的集体记忆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曾经读过王火的长篇小说《战争和人》三部曲，该三部曲的分卷名字是《月落乌啼霜满天》《山在虚无缥缈间》，和《枫叶荻花秋瑟瑟》。这三部篇名均取自古典诗句，不仅意蕴深远，其字形与初版本封面上的名家题写的书法相得益彰，让人对这部巨著更加从里到外地产生了好感。

王火的一生，是与二十世纪中国历史同频共振的百年征程。他1924年7月生于上海，1948年毕业于复旦大学新闻系，他的青春岁月恰逢国家危难之际。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他选择以笔为剑，用新闻和文学投身于历史洪流的记录和搏击。

王火不仅是著名的文学大家，更是历史真相的守护者。抗战胜利后，年仅22岁的他奔赴南京，成为最早报道南京审判与大屠杀案的记者之一。1946年2月，在庄严而压抑的审判庭上，他亲眼见证了历史性的一幕，身中37刀仍勇敢出庭作证的南京大屠杀幸存者李秀英，以围巾半掩面庞，用颤抖却坚定的声音控诉日军暴行。这次见证，成为王火生命中无法磨灭的烙印。他随后专访李秀英，以笔名“王公亮”发表的长篇通讯，如惊雷般震动了沉寂的社会舆论场。这段经历不仅成就了他作为新闻人的华彩篇章，更在他心中埋下了文学创作的种子——后来，李秀英化身为《战争和人》第一部《月落乌啼霜满天》中那位坚韧不屈的“庄嫂”，通过文学的形式获得了永恒的生命。

王火本名王洪溥，他选择以“火”为笔名，蕴含着深刻的精神追求。他曾解释，在黑暗笼罩的旧社会，他渴望化作熊熊燃烧的火焰，冲破漫漫长夜，迎接新时代的曙光。这个选择也寄托着他对苏联作家高尔基名言的共鸣：“用火烧毁旧世界建设新世界”。这个名字，成为了他一生的精神写照——无论是在烽火连天的岁月里以新闻捍卫真相，还是在和平年代以文学烛照人性，他始终保持着如火的激情与信念。

《战争和人》三部曲是王火文学成就的巅峰，也是中国抗战文学的一座丰碑，1997年，这部作品以全票通过的殊荣荣获第四届茅盾文学奖，评委会赞誉其“以磅礴的气势和细腻的笔触，描绘了抗日战争时期中国社会的广阔画卷”。此外，该作还先后获得国家图书奖、炎黄杯人民文学奖等重要荣誉，成为记录民族苦难与抗争的经典之作。

关于《战争和人》，新中国成立后，王火就立志创作一部反映近代历史的长篇小说，即《战争和人》的前身《一去不复返的时代》。作品原计划从西安事变写至南京解放，分为三部，书名分别取自三句古诗：《月落乌啼霜满天》《山在虚无缥缈间》《枫叶荻花秋瑟瑟》。其间曾考虑续写第四部《春风又绿江南岸》，但最终决定集中完成前三部，涵盖从西安事变到抗战胜利及内战爆发的内容。

1950年至1953年，王火在上海利用业余时间投入创作。尽管进度缓慢，他仍满怀热情，在完成本职工作之余，抓紧夜晚与假日奋笔不辍。

小说写作过程异常艰辛，他无论出差与工人同劳动，还是在农村与农民共耕作，始终笔耕不息。在没有暖气的寒冬，他常裹毯御寒，伏案写作至深夜。1961年，他终于完成120万字的小说初稿。

王火将书稿交给了中国青年出版社，该社评价很高，决定出版，在出版前将改定的文稿寄还给他，希望他再看一遍。然而随后袭来的特殊年代里，书不仅不能出版，还给他惹来大祸。在一个晚上，痛彻心扉的他将厚厚的一沓书稿拿到厕所，一火而焚之。后虽形势好转，但重写百万字巨著困难重重。后在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于砚章的鼓励下，1980年55岁的王火毅然提笔重写。当时王火在沂蒙山区的山东临沂这片革命老区，参与筹建中学并担任领导。第一部《月落乌啼霜满天》在山东临沂完成初稿。

1983年秋天，王火奉调至四川，担任四川文艺出版社总编辑，和四川人民出版社副总编辑。尽管山东的领导和同志们极力挽留，但王火表示，《战争和人》的第二部、第三部都要写到四川，他需要重临旧地深入生活为写作做准备。于是，他带着已完成的第一部《月落乌啼霜满天》的手稿赴成都工作。

对于王火来说这不仅是一次地理上的迁徙，更是其文学生命的重要回归与升华。四川，作为抗战时期的大后方，其厚重的历史底蕴与独特的文化氛围，极大地激发了他丰富的创作灵感。

也正是在巴山蜀水之间，他早年积累的抗战记忆、历史思考与人生体悟产生了强烈共鸣，最终淬炼出其毕生杰作《战争和人》三部曲。在四川工作期间，王火在出版园地辛勤耕耘，扶持了大量文学新人。作为四川省第五、六届政协委员，他始终心怀家国，以知识分子的担当关注社会民生。值得一提的是那时他已患上高血压，而出版社正在建设出版大厦。为救一不慎掉入工地深沟的小女孩，王火头部不幸撞上一根钢管，导致颅内出血及左眼视网膜受损。此后他是在左眼失明状态下完成《山在虚无缥缈间》与《枫叶荻花秋瑟瑟》的。从1987年离休到1993年三部曲合集出版，王火将离休后的岁月全部奉献给了这部史诗巨著的创作与修订。

《战争和人》这部史诗巨著标志着王火个人事业与文学追求的巅峰。从上海、南京，到临沂，最终扎根于四川，王火的足迹串联起一段跨越时空的文化旅程，完成了从历史的记录者到民族的书写者的伟大蜕变。

1992年9月，《战争和人》研讨会在北京隆重举行。1994年12月《战争和人》入选《世界反法西斯文学书系》（中国卷）；1997年，这部160余万字的作品荣获第四届茅盾文学奖；2009年被选入《中国新文学大系》第五辑；2019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列入“中学红色文学经典阅读丛书”。可以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战争和人》，历经多次再版，始终熠熠生辉，已然成为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系列中一座巍然的高峰。

王火先生的离去，标志着一个文学时代的落幕。但他留下的不仅是等身的著作，更是一种知识分子在历史巨变中的担当与坚守。从硝烟弥漫的战争年代到波澜壮阔的改革开放，他始终以清醒的头脑和炽热的内心，观察、思考、记录着这片土地的变迁。他的作品，既是个人命运的史诗，更是民族集体记忆的宝库。

昨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就在我们缅怀著名作家张石山的同一天，没想到王火先生也与世长辞了。在这个告别的日子，我们不仅缅怀他们这些文学大师，更向一种精神致敬。王火先生虽然离开了我们，但他用生命点燃的火焰，将继续在无数读者心中燃烧，照亮我们理解历史、面对现实、展望未来的道路。他那如火的精神，将与中国文学的血脉一起，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特别还要提及一下的是，曾经无数次地幻想着能有机会请王火先生给我在他的红茅版的《战争和人》上签名题字，这个夙愿终究成了永远的遗憾。然而，先生的签名虽未能留存于书页，他如火的精神与深邃的思考，却已作为最珍贵的遗产，如熊熊燃烧的火炬永远铭刻在我们心间，并传递下去。

王火先生，一路走好。

2025.1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