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有相逢】 海丝遗韵里的海神秘笈

龍騰虎躍

文/图 龍騰虎躍

美篇号 1781405

一处顺道探访的景点，竟然隐藏着诸多鲜为人知的秘密。这是 2025 年 10 月 26 日，我和妻子到泉州自驾游发生的事情。当我们游完浔埔民俗文化村时，本想直奔泉州少林寺寻踪探秘，后查看导航尚有 10 公里的路程，便顺手搜索沿途景点，真武庙就这样成为我临时起意到此一游的地方。

真武庙，俗称上帝宫，位于泉州丰泽区临海街道法石社区石头街，始建北宋乾德五年至开宝六年间（967—973年），迄今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然而，这座见证了历史沧桑、承载着时光印记的庙宇，一直默默无闻地屹立于偏僻的小山坡上。直到1991年1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海上丝绸之路”考察团来到这里实地调勘，那些被岁月沉淀的珍贵与厚重的密码，才被专家们破解并激活出来。继 1991年被列为福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2006年作为“泉州港古建筑”的组成部分被列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之后，2021 年真武庙又作为22 处代表性古迹之一，随“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整体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当我们停放好车子，走向一片闽南风格的仿古建筑群时，只见一座三间四柱重檐的石碑坊矗立于街口，门额正中的题匾镌刻着“真武庙”三个醒目金字，与左右门额“丝路雄风”“名城胜迹”相互辉映，仿佛在向人们昭示这里曾经是古代文明的遗址，隐藏着无尽的奥秘。

果不其然，往古街深处行走一段距离，周遭就弥漫着神秘的气息。我先是一愣，对路边石碑刻有“南武当”疑惑不已；接着是一怔，但见万岁山下巍然屹立着一座三开重檐歇山顶的牌楼式石构山门，檐下为层层贯连的如意斗拱，正中高悬的匾额黑底鎏金赫然题写着“武当山”三个字，更是让我百思不解。探究其宗教渊源，才恍然大悟。原来，真武大帝，又称玄天上帝，其祖庭就在湖北武当山，泉州信众为彰显“八闽玄天第一行宫”的正统地位，直接以“武当山”题匾标示，暗蕴比附祖庭、香火同源。

穿过山门，可见两旁扶栏尚存有宋代栏杆及石狮，沿着依山砌建 24级石阶拾级而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状如龟蛇的岩石，据说此乃真武大帝之象征。相传真武大帝是上古净乐国太子，其母善胜皇后梦见吞日而孕，十四个月后降生。太子自幼聪慧却厌弃王位，十四岁时毅然离家，前往武当山（太和山）修行。修炼期间历经魔女诱惑、凡心动摇、甚至剖腹断肠以明志等磨难，最终肠胃化为龟蛇二妖，被其降服后成为座下神将。岩石上的“吞海”石碑，系明嘉靖十二年（ 1533 年）晋江知县韩岳所立。该碑座就是利用天然龟形巨石，与旁边蛇状岩石共同组成“龟蛇合体”真武圣像，象征镇海吞波、庇佑航行。

坐落在“吞海”石碑侧旁的凉亭又称“拜亭，始建于10世纪，是庙内最早的建筑物之一。亭子平面呈正方形，重檐攒尖顶，上檐作八角屋面，下檐为四角屋面，中为八角形藻井，饰有太极八卦图案，整体结构被民间比作真武大帝的印玺，象征其威严。石柱刻有楹联“到此地静观自得，登斯亭少住为佳”，短短十四字，将景致、哲理、信仰揉为一体，既是对游人的温言相邀，也是对“真武玄境”最诗意的诠释。

依山坡中轴次第而建的真武庙主殿，为两进五开间的闽南传统合院式建筑，以红瓦彩脊的雄姿，在万岁山绿意与晋江潮汐之间尽显富丽庄严与不同凡响。两侧所带双护厝，匾额分别为“衔远山”“吞长江”，让人联想起范仲淹《岳阳楼记》里描绘的情景，正在这座坐东朝西、枕山面海的大殿上生动再现。

走近一看，主殿门两边楹联别有风趣：“脱紫帽于殿前，不整冠而正南面；抛罗裳于海角，亦跣足以蒞北朝。”上联写“脱帽整冠”之从容，下联写“抛裳跣足”之洒脱，既勾勒出庙前景色与真武神韵，又暗藏“帝王失位”与“神明镇位”的盛衰对照：山河依旧，神明常存；人间王朝兴废，唯有“掌握玄机”的玄天上帝，披发仗剑、赤足踏龟蛇，永镇北溟，护佑苍生 。

主殿正中供奉真武大帝，两侧廊庑配置钟鼓等法器，护厝内还供奉观音等多位神祇，体现了泉州宗教文化的多元与融合，而最动人心魄的是道教信仰与海洋文明在这里的深度交融。由于此地在宋代为法石港港区，控扼晋江通海咽喉，是泉州“三湾十二港”中连接外港（后渚）与古城的水陆转运枢纽。随着泉州湾航运量激增，为确保海上航行贸易顺风顺水，往返平安，满载而归，需要一位能“镇浪、保平安”的神祇。道教北方之神真武大帝因五行属性主水，具备“镇海”功能，就被地方官民引入并在此建庙作为“望祭”制高点，以俯瞰万帆往来，便于“望海而祭”，从此海神信仰应运而生。

在科学不发达的古代，每年端午前后“回舶祭海”、秋冬东北信风起“遣舶祭海”的两祭仪式，即通过固定地点(真武庙)、固定对象(真武大帝)、固定程序(望祭)的仪典，成为了当时不可或缺的轨制。尤为让人惊叹的是，这一规模盛大、空前隆重的祭典仪式是官办的，被纳入市舶司行政体系，列入“国家常典”，由郡守率市舶司、宗正司等文武官员同往，尽显官府对番舶安全、货物畅通的终极责任，并形成与九日山“祈风石刻”、天后宫“妈祖祭典”并行的三级海洋祭祀链，共同构成宋代中国管理海外贸易最具代表性的制度景观。

透过这一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可的世界海洋贸易中心管理保障的代表性遗产，我试图解读其所承载的海神信仰的密码，其实就是一种保佑平安的心理暗示或自我安慰，犹如定海神针给人以强有力的心理支撑。而祭海仪式这一“加锁设计”，像在与海神对话，特别治愈，无形中增强了安全感，引导人们放下包袱，轻装上阵，勇于乘风破浪、追寻梦想的彼岸。

真武大帝神像上方挂有一幅“闽台祖庭”匾额，诉说着海神信仰随商船、移民远播台湾的故事。据悉，至今台湾有分炉 500 余座，乃至新加坡、马来西亚等东南亚国家亦保留大量玄天上帝庙，成为海丝文化持续交流的重要纽带。

当我欲走出大殿，抬头瞥见大门背后屋檐下悬挂“帝居吞海”横匾时，本以为那是称颂“帝居于此，气吞沧海”的神威，待登上庙后山顶眺望，整个真武庙建筑群尽收眼底之际，顿悟其亦有彰显人海互动的宏阔抱负之意。从山门匾额显赫，到真武庙雄踞山麓、古榕参天，这里的景观与武当山“七十二峰朝大顶”之势何其相似，但今天通过探究海丝遗韵里的海神秘笈，我看到了比武当山道教倡导的“太和”之道更胜一筹的生命境界，那就是泉州人“敢以海为田、气吞重洋”的冒险气魄。

写于 2025 年 11 月 23 日·福建漳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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