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开元寺

诗和远方

　　红枫时节，藉着和熙的秋阳，我拜谒了泉州开元寺，到这座历史名城旅游，没有不去开元寺的。

始建于唐垂拱二年（实际由武则天掌控）的泉州开元寺，已有1300多年历史了，我之所以对它感兴趣，除了它历史悠久，色彩传奇之外，一代文化巨擘弘一法师在此度过了他生命的最后十四年，也是我此行的一个诱因。

走进两尊石狮守护的山门，我瞬即被这片佛教净土所叹服，尽管我也到过国内不少的古刹名寺，但它的历史底蕴很是令我惊讶，岁月雕琢的印痕在这儿随处可见，蓦然，有一种神秘感朝我袭来，敬畏之心顿生。庄严的殿堂，古朴的佛塔，遮天蔽日的古榕，突兀嶙峋的古桑，千年挺拔的“菩提树”，给人以厚重的历史沧桑感。透过参天古树的缝隙，阳光洒在岁月洗礼的青石板道，如佛陀的圣光，照耀着肃穆的拜庭、虔诚的信众。祈祷者如过江之鲫，青烟缭绕处，馨香祷祝，心虔志诚。

　　恢宏的庙宇飞檐翘角，金碧辉煌，彰显这座千年古寺的荣光。寺庙的东、西两侧，分别矗立着东、西两塔，拔地参天，东塔名为镇国塔，高48.24米；西塔名为仁寿塔，高44.06米，这是中国现存最高的一对石塔，上面雕刻有印度佛教的图腾，相互对望已逾千年，它是开元寺镇寺之宝，也是历史名城泉州的标志。

开元盛世，唐玄宗于738年敕令全国各州建造官方寺院，名曰“开元”，彰显其伟业。可惜天宝年天道沦丧，唐玄宗昏庸无道，政治腐败，声色犬马，乃导致“安史之乱”，由盛转衰，至万劫不复的境地。全国现存四大开元寺中，我到过潮州的开元寺，就历史底蕴与传奇色彩而言，泉州开元寺名气要更大些，底蕴更厚重。

　　寺庙山门有“紫云”匾额，悬挂正门上方，源于唐代黄守恭捐地建寺的传说。相传大雄宝殿开工之时，空中笼罩紫色祥云，故取名“紫云殿”。最吸人眼球的是殿前悬挂的一副楹联：“此地古称佛国，满街都是圣人”，楹联为宋朝大儒朱熹所撰，1938年由弘一法师重新书写，上联意指唐宋时期泉州佛教兴盛，寺庙众多；下联则含王阳明心学意念，人人皆有成为圣人的潜力。由此可见，泉州古称宗教博物馆，乃实至名归。

大雄宝殿歇山檐下，上挂巨匾“桑莲法界”四个魏碑大字，雄健古朴，光耀夺目，它说的是“桑开白莲”的传说，相传，唐朝初期泉州盛产丝绸，远销海外，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起点。开元寺原址为泉州富商黄守恭的一塊桑园，一日，黄守恭梦见僧人乞地建寺，守恭说“桑树开白莲乃可”，僧人欣然消失。三日后桑树突现白莲，守恭守诺献地建寺，取名“莲花寺”，寓意“桑莲法界”。莲是佛的象征，迦叶拈花一笑，拈的是莲；观音浮乘南海，乘的是莲。在佛教中，桑树代表坚韧与生命力，莲花“出淤泥而不染”，纯洁清净，喻指修行者超越尘世烦恼的觉悟境界，这大有哲学与宗教的内涵，现于世间而出于世间，如此博大精深，游览者莫不驻足仰望，顿悟其法。如今，大雄宝殿后侧西边，依然盘据着一棵虬枝苍劲的桑树，盘根错节，老态龙钟，据说是开过白莲花的千年古桑，有碑刻为证。

　　1962年，郭沫若游泉州开元寺，曾写下《咏泉州》一诗，首联有“刺桐花谢刺桐城，法界桑莲接大瀛。石塔双擎天浩浩，香炉独剩铁铮铮……”。刺桐原产印度、马来西亚，是泉州市花，泉州西湖公园有刺桐阁，为泉州著名景点。据考证，五代十国时期，驻城守军扩建泉州城时，在城墙周围大量种植刺桐树，由此得名“刺桐城”。到宋元时期，泉州港成为“东方第一大港”，阿拉伯、波斯等地商人前来贸易，见满城的刺桐树，便以“Zayton”（“刺桐”谐音）称之，这也成为泉州的国际通称。

然而，遍踏开元寺内，却了无刺桐踪影，何故？原来是刺桐姬小蜂虫害导致大量刺桐死亡的缘故，开元寺便以香樟、桂花等树种代之，于是就有了郭诗里的意境，不能不说是一大遗憾。如今，开元寺外墙及周边的街道多植有刺桐树，一到春天，花团锦簇，红彤彤的一片，蔚为壮观。

　　沿着红柱长廊向东走去，闻着桂子微曛的芳香，心旷神怡，精神为之一振，花木掩映处便是尊胜院，历代高僧译经注疏的地方，我为之心心念念的《弘一法师纪念馆》就设于此，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一纸A4大小的告示，令我凉了半截：“内部修缮整理，暂停对外参观”，我与大师的面缘，就这样擦身而过，唯有唏嘘不已。

纪念馆展有法师在闽十四年的留影、墨宝、著述以及一些生活用品，极其珍贵。1941年，正当抗日战争进入艰苦卓绝之际，已入垂暮之年的弘一法师，写下“念佛不忘救国，救国不忘念佛”的警言，拳拳赤子之心。当祖国被蹂躏，生灵遭涂炭，法师拍案而起，奋笔疾书，这是何等崇高的境界。法师临终时，写下“悲欣交集”四字绝笔，“悲”，尚念苦海中之芸芸众生，“欣”，是自身脱皮囊后的自在空灵。绝笔刻在石室左前方的山石壁上，光风霁月的慈悲情怀天地可鉴。

“半世风流半世僧，世间再无李叔同”，从李叔同到弘一法师，从中国文化巨擘到南山律宗十一代宗师，他的传奇人生，他的“慈悲为怀，渡人亦渡己”，永远为世人所缅怀。

弘一法师六十三岁圆寂，他的舍利分别葬于杭州虎跑寺和泉州清源山，前者是他的出家地，后者是他闭关修行圆寂的场所。

我有点儿茫然，转过身，缓缓的向山门走去，忽然，耳边传来李叔同的《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

夕阳西下，落晖斜照着冷峻古朴的东、西塔，斜照着金碧辉煌的大雄宝殿，也斜照着我踽踽独行的背影。

2025.1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