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之歌

向楠的世界

<p class="ql-block">  第一次听说“护工”这个词时,贾丽以为是工厂的一个工种,就像电工、钳工。护工可能就是维护什么的意思吧。维护什么呢?维护机器?</p><p class="ql-block"> 贾丽曾在工厂工作过很多年。实行缴纳养老保险时,企业给交一大部分,员工自己交一小部分,大概一个月也就几十块钱。但她所在的企业效益不好,经常开不出工资,20多年前的几十块钱也是一大笔钱,她就坚决不交。不交的后果就是到了退休年龄,得补交十几万才能拿到退休金。这钱拿不出来,她在为工厂工作了15年后成了一个没有身份,没有退休金的人。</p><p class="ql-block"> 说年轻不年轻,说老也不老的年纪,总得干点事儿,别人就介绍她当护工,说这活儿虽然累点,好在挣钱多。</p><p class="ql-block"> 到老了,最需要的不就是钱吗?</p><p class="ql-block"> 我也就因此在医院认识了做护工的贾丽。彼时我陪护母亲,她陪护一位85岁的大妈。我俩每天干着一样的活儿,都是给老人喂饭喂药,接屎接尿,时间上有时甚至神同步。我跟她开玩笑:“你有工资,我没工资。”</p><p class="ql-block"> 贾丽叹口气,“你多好呀,能照顾自己的妈,我都没照顾过我妈。孝子床前一碗水,胜过坟前一堆灰。”</p><p class="ql-block"> 贾丽的父亲已过世多年,她是从当了护工才开始理解了两个哥哥。她和妹妹都出嫁在外,父亲生病时两个哥哥轮流伺候,她和妹妹没管过一天。她说那时每次回家总是挑毛病,这里不好,那里不对,老人胖了瘦了,衣服穿的多了少了。当了护工才知道,伺候老人是这么辛苦的事,她对哥哥生出了万分愧疚,遗憾此时父亲早已去世,她也没机会弥补了,就把这份情感用在了她照顾的老人身上。</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她照顾一位老太太。老太太不知什么病天天腹泻,一晚上拉十几次。贾丽白天黑夜睡不成觉,走路眼前发黑,身子打晃,干了几天实在撑不住,就跟公司提出换人。</p><p class="ql-block"> 新护工来上岗时,老太太凑巧又拉了屎,护工满眼里都是嫌弃,不耐烦地照老太太屁股“啪啪”打了两下。</p><p class="ql-block"> 贾丽当时还没走,正收拾自己东西,一见这情景不干了,“我照顾了人家好几天,也是天天拉好多次,我都从来没舍得打过人家一下,你怎么能一来就打人呢?”</p><p class="ql-block"> 贾丽的手机里存着上百位老人的照片。她说手机装不下,还删了好多。每照顾完一位老人,她就拍个照片留念。每张照片背后都有一个家庭和一串故事,这是她的身份象征,也是她的职业骄傲。</p><p class="ql-block"> 走的人家多了,贾丽也品出了世间各种滋味。从前活得很自信的她生出了自卑。刚开始还觉得当护工既能挣钱还能帮助别人,虽不能救死,却能扶伤,是积德行善的事,久了才越来越觉得当护工被人瞧不起,是个低贱的职业。人们需要他们时,甜言蜜语说尽,一旦不需要他们了,就弃之像垃圾。</p><p class="ql-block"> 贾丽也有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有一位孤寡老人承诺,谁照顾他就把房子留给谁。公司准备派贾丽去,贾丽一听是个老头儿就拒绝了。她有个原则,不护理男性老人。公司派了另一位护工,老人去世后,真把房子留给了她。</p><p class="ql-block"> 贾丽其实是我用的化名,她的真名跟古代的某个皇帝谐音。人们总拿她的名字开玩笑,说竟然敢跟皇帝同名,我第一次听她自报家门时也是这样说的。她说空有帝王名,没有帝王命。</p><p class="ql-block"> 贾丽生得瘦小,我遇到她时,她陪护的老人却粗壮,光是那肚子就像一个倒扣的大脸盆。</p><p class="ql-block"> 老人的三个儿女都不在身边,把伺候母亲的事全权交给了护工,抽空才露个脸,也不过在病房待十几分钟。贾丽干的是24小时的活儿,没白天没黑夜地连轴转,我都替她累得慌,却很少听她发牢骚,总是很温柔的招呼老人,“阿姨!吃饭了。”“阿姨!翻个身。”</p><p class="ql-block"> 我问她何以能对老人如此有耐心?她说人老了都不容易,张嘴念出那首劝诫的顺口溜《老来难》:</p><p class="ql-block">“老来难,老来难,</p><p class="ql-block">劝人莫把老人嫌。</p><p class="ql-block">当初只嫌别人老,</p><p class="ql-block">如今轮到我头前。”</p><p class="ql-block"> 性格开朗又活泼的贾丽,除了偶尔困极了躺在小床上打个盹外,手脚不闲,嘴也不闲,一边干活,还一边哼歌。她是邯郸人,离着河南近,说从小就喜欢唱豫剧。</p><p class="ql-block"> 我这代人被豫剧启蒙是从豫剧电影《朝阳沟》开始的。我就让她唱个《朝阳沟》里最经典的唱段《银环下山》,她也不扭捏,开口就唱:</p><p class="ql-block">“走一道岭来翻一道沟,</p><p class="ql-block">山水依旧气爽风柔。</p><p class="ql-block">东山头牛羊哞咩乱叫。</p><p class="ql-block">我挪一步,</p><p class="ql-block">挪一步我心里头添一层愁。</p><p class="ql-block">刚下乡野花迎面对我笑,</p><p class="ql-block">至如今见了我皱眉摇头。</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走一步退两步不如不走,</p><p class="ql-block">千层山遮不住我满面羞……”</p><p class="ql-block"> 唱完了银环,又唱栓宝的唱段。 </p><p class="ql-block"> 听着是豫剧味,却一句都不在调上。贾丽大概也知道自己唱的跑调,还是嘻嘻哈哈地唱,逗着老太太高兴。</p><p class="ql-block"> 听她唱戏我暗想,也幸亏这性格,不然护工这活儿又琐碎又枯燥,最是磨人性子,网上护工虐待老人的案例不是一两件。</p><p class="ql-block"> 贾丽只上过初中,自嘲文化不高。接触多了,的确显出了她的笨拙。比如她喜欢玩手机,在手机上看短剧或听流行歌曲,也像许多女人一样喜欢网购。但有一次她换了家平台买了套化妆品,下单之后就找不着了,说遇上骗子了,把自己急得要命。</p><p class="ql-block"> 我拿过她的手机,问是哪个平台。然后在系统里帮她找到了订单,发现货已送达她家小区快递柜。她一看立刻眉开眼笑,让我看她抹过粉底的脸,说喜欢化妆。贾丽的皮肤有点儿黑,与白色粉底对比鲜明,抹得不均匀,我笑她“局部地区有霜冻”,但的确比没抹的地方细腻了很多。</p><p class="ql-block"> 女人到底都是爱美的。</p><p class="ql-block"> 贾丽有一个幸福的家,生了一儿一女。儿子也添了一儿一女。她给我看丈夫搂着孙子孙女拍的照片,老公是个帅气的男人,孙子孙女也都好看。每天听她跟老公通电话,总对她万般叮嘱,生怕她累坏,让她吃好喝好睡好。</p><p class="ql-block"> “还说你命不好,有个帅气又体贴你的老公,一儿一女凑个好字,又有孙子孙女,按照过去的说法,你是个全乎人,女人这辈子还图什么呢?”</p><p class="ql-block"> 贾丽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说长了个大耳垂儿。就是呀,这是福相啊,你又爱说爱笑,这样的女人运气都不差。</p><p class="ql-block"> 这话听着像是安慰,但我说的也是真的。家庭幸福,人生就成功了一大半。</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贾丽护理的老人好不容易睡着了,她就坐在昏黄的床头灯下拿出手机算账,嘴里还自言自语念叨着。我眼睛盯着母亲输的液体,耳朵听着她算账,这个多少钱,那个多少钱。</p><p class="ql-block"> 这家雇主给的工钱里是不包含饭钱的,连同母亲的饭钱在内,一日三顿实报实销。贾丽想给雇主省钱,除了买牙口不好的老太太能吃的饭菜之外,自己不忍心买贵的菜,餐车上的红烧肉、炖鸡腿儿从没见她买过一次,总是吃个馅饼或包子就算一顿。有一次听她小声叨咕:“20块5毛,算了,5毛不要了。”</p><p class="ql-block"> 我立马追问为啥不要?她说就5毛钱,算了吧。凭啥算了?你天天这么辛苦,还舍不得吃点好的,没理由干了活还要自己贴钱。贾丽却连连摇头,好似多要点钱就欠了别人的。</p><p class="ql-block"> 离开家久了难免想家,贾丽还有八旬母亲在老家。伺候着别人的妈,就不免总会想到自己的妈。有一次我俩交流护理老人的经验,我说:“你想要自己多么舒服,就要让老人多么舒服。”</p><p class="ql-block"> 贾丽想了想说:“我就是把老人当做自己的亲妈伺候的。”</p><p class="ql-block"> 说这话时,她又唱起来:“好久没去看妈妈,我的妈妈又添了白发,走时送我到村口,拉着我的手说不完的话。”</p><p class="ql-block"> 她伺候的老人听着歌竟呜呜咽咽哭起来,说她没有妈妈了。</p><p class="ql-block"> 我说好像没听过这歌,她说是她瞎编的。“我文化不高,就是个初中生,但我就是喜欢唱歌,喜欢自己编歌词。”</p><p class="ql-block"> 她照顾的老人出院那天,她又在那儿边收拾东西边哼唱:</p><p class="ql-block">“今天就要下户啦</p><p class="ql-block">又要去找新的主家。</p><p class="ql-block">头也不梳,</p><p class="ql-block">脸也没洗,</p><p class="ql-block">又要出发啦。”</p><p class="ql-block"> 我灵机一动,突然想到有没有人为护工写首歌呢?上网搜了一下,还真搜出了两首,都是写养老院护理员的:“轮椅转开儿女心花,抚摸擦洗情深意浓;星星点灯唤来了黎明,生命为大真心相拥。”</p><p class="ql-block"> “你的身影总是急急匆匆,你的面容总是和蔼可亲,你的工作平凡而伟大,你们是新时代最可爱的人。”</p><p class="ql-block"> 歌词虽然不无赞美,却感觉内容空洞,而贾丽的歌词多么生动,是护工自己的切身体验,是发自肺腑的倾诉。我就建议她写个完整的歌词,找身边喜欢作曲的人,编一首《护工之歌》。</p><p class="ql-block"> 她听了直摇头摆手,“我可没有姐姐你那样的才气,只会瞎唱。</p><p class="ql-block"> 我要真有才气,就应该会记谱,把她唱的歌记下谱子,就是一首现成的歌。</p><p class="ql-block">“走了一家又一家,</p><p class="ql-block">家家都是不一样的家。</p><p class="ql-block">有的家热情对待,</p><p class="ql-block">又买水果又送奶。</p><p class="ql-block">有的家冷嘲热讽,</p><p class="ql-block">夜里打个盹都要骂。</p><p class="ql-block">天天困得像头牛,</p><p class="ql-block">没时间睡觉呀。”</p><p class="ql-block"> 唱到这儿她停下来,因为老人喊叫要拉屎。</p><p class="ql-block"> 她已经困得东倒西歪了,说下了户赶紧回家睡觉。拿过盆给老人接着屎尿,一边又唱:</p><p class="ql-block">“一会儿要拉屎,</p><p class="ql-block">一会儿要尿尿。</p><p class="ql-block">又要翻身呀,</p><p class="ql-block">还要拍痰呀。</p><p class="ql-block">七十二行都能干,</p><p class="ql-block">当什么也别当护工呀。”</p><p class="ql-block"> 儿女们来接老人时,儿子拿出手机跟贾丽结账。我也在心里替贾丽算账,一天260块,7天1820块。老板抽取30%, 贾丽拿到手里也就1274块。想着贾丽干得这么辛苦,天天唱歌跳舞哄着老人开心,儿子说不定会多给她点钱。</p><p class="ql-block"> 其实雇主与护工之间如何相处,跟我这个旁人是没任何关系的,但朝夕相处了一周,我的立场站在了贾丽一边,生怕雇主对她不满意,克扣她,就极力替她说好话,夸奖她勤快,对老人有耐心,还拿出手机让儿女看贾丽给老人跳舞的视频。</p><p class="ql-block"> 儿女们的表情都淡淡的,并没对此表现出多大的兴趣,只是要了贾丽的电话,说以后有事直接找你。</p><p class="ql-block"> 大概贾丽的舞蹈终还是引起了女儿一点兴趣,她拿出手机让我看她跳舞的视频。视频中的她领一群广场舞大妈跳舞,全然不像花甲之人,舞步比年轻人还轻盈。</p><p class="ql-block"> 可这么好看的舞蹈,咋就没来病房给母亲跳一回呢?倒是手脚笨拙的护工贾丽在床前跳得老人高兴。</p><p class="ql-block"> 听到儿子说了句,“给你凑个整吧。”我暗暗高兴,想着肯定是把1820给成1900或者2000,一高兴给包个红包也说不定。</p><p class="ql-block"> 或许有人会说,这就是你们的工作,尽职尽责是应当应分的,看看人家对雇主毕恭毕敬的菲佣,你们有什么可矫情的?但不是也有句话说世人皆平等吗?既然歌词里都赞美护工是“新时代最可爱的人”,那是不是也应当给他们一份起码的尊敬呢?</p><p class="ql-block"> 当同屋老人和儿女都离开后,贾丽留在后边,悄悄告诉我,雇主不但一块钱没多给,还把零头抹掉了,21块钱的早饭钱也没给。</p><p class="ql-block"> 贾丽神情黯然又好似解脱了,长出一口气,跟我道了声“大姐再见!”就背起双肩包走了。</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门口目送,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间,不由替她想,下一个主家会是什么样的人家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