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红于二月花

心湖小筑

<p class="ql-block">车子停在岭上公路边时,我便觉得自己来得有些冒失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风是润的,带着水汽的微凉,却没有那股子凛冽的劲道;山是黛青的,蓊蓊郁郁的,缺了那泼天的、醉人的红。其他零星的几位游人脸上都有些悻悻然,仿佛受了谁的欺骗。大概都如我原是为一睹那“霜叶红于二月花”的盛景而来的。</p> <p class="ql-block">既已来了,总得往上走。山路是清寂的,两旁都是些常青的乔木,密密地撑着。不一会,就在斜坡的层层绿意里,瞥见些不一样的色彩。那便是枫树了。它们静默地立在山坡上,枝干舒展,却全然不是我想象中的模样——-没有一片叶子是红的。</p> <p class="ql-block">它们是一种极复杂的、正在过渡中的颜色。有的边缘泛着些焦渴的卷曲的枯黄,像是被火舌轻轻舔过,中心却还固执地守着夏末的青苍;有的通体是沉静的、温润的橙黄,仿佛一块块半透明的、被光阴浸透的蜜蜡;更有一些,是那种羞涩的、淡淡的金棕色,叶脉却仍是清晰的,像美人臂上隐现的青筋。阳光透过这些斑斓的叶子,并不泼洒下来,而是被筛得柔和了,碎成一片片恍惚的光斑,落在脚下的青苔与落叶上。这光景,没有惊心动魄的美,却有一种安详的、内敛的温柔。</p> <p class="ql-block">我停在一株最大的金枫下,仰头细看。它的每一片叶子,都像一幅未完成的画,或是一篇没有结尾的残章。青色在退却,黄色在浸染,那未来的红色,似乎正从每一条叶脉的根部,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输送上来,像一场缓慢而庄严的加冕礼。风过时,它们并不哗然,只发出些“沙沙”的、如同耳语般的微响。</p> <p class="ql-block">游人大多是失望的。我听见有人抱怨:“怎么还没红?”有人举起相机,又索然地放下,说:“这有什么好拍的。”还有瞥一眼便毅然转身下山的,他们匆匆地来,又决绝的离去。还有匆匆地往更高的地方去,仿佛那山顶上,定然藏着已然红透的、不负盛名的景致。</p> <p class="ql-block">我的心下,忽然起了一阵莫名的悲悯。人们只知道红叶的美,爱它那如血如火的浓烈,爱它那濒死前最辉煌的燃烧。画家要画它,诗人要咏它,游人要与它合影,将它作为秋日最确凿的证据。可谁又曾在意过,它为了这一瞬的绚烂,所经历的那漫长而寂寞的准备呢?现在却因为他还是生命的绿色而遭人嫌弃!</p> <p class="ql-block">它从春日的嫩芽里便开始酝酿,在夏日的暴雨中坚韧地生长,将阳光与雨露都默默收藏。待到秋深霜重,它又要调动起全身的精魂,去完成那最后的、也是最痛苦的蜕变。那一片惊心动魄的红,并非是欢愉的歌唱,而是一场盛大的、沉默的献祭。它奉献出自己的全部色彩,乃至全部生命,来满足人们对于“美”的那一点贪婪的、却又浮光掠影的期待。</p> <p class="ql-block">我们爱的,原来是它的死。而我们却以为,那是它一生中最华美的时刻。</p> <p class="ql-block">这几棵古老的金枫,此刻正处在它自己的生命历程里——那青黄不接的、挣扎的、却无比真实的历程。这历程里,有成长的痕迹,有抵抗风霜的坚韧,有对世界默默的、不为人知的凝视。这本身,何尝不是一种更深厚、更值得敬畏的美呢?只是我们太浮躁,太执着于那个众人皆言的“结果”,便轻易地忽略了这一切。</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觉得,我们这些慕名而来的看客,竟是有些残忍的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下山时,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挺立在山坡的金枫,它们在阳光里,愈发显得沉静而安详,仿佛对自己未红的容颜,并无一丝焦虑与愧怍。它们只是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里,坦然地存在着。</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而我,却似乎比看到一片红霞时,懂得了更多。那未红的枫,像一句未曾说出口的箴言,教会我欣赏那奔赴终点的壮烈,更应珍视那奔赴本身的路程。美,或许不在于那最终的、被众人所定义的灿烂,而在于生命为了那灿烂,所默默积蓄的、全部的时光。</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枫叶红于二月花,那抹红却是枫叶生命的挽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