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北流寺歼灭战</p><p class="ql-block"> 柯岗</p><p class="ql-block">一、去消灭敌人援兵</p><p class="ql-block"> 一九四五年六月二十九日的傍晚,各个部队的指挥员、政治工作人员们在紧张的战斗动员中,态度是那样的严肃、冷静而坚决。</p><p class="ql-block">简短的动员之后,队伍迅速集结起来。在这里除了再一次检查各种作战器材之外,分队长果断的下达了命令:</p><p class="ql-block">“天明以前,队伍到达北曲沟和四盘磨之间集结隐蔽,坚决消灭可能从安阳来援之敌,保障友邻攻夺水冶堡垒的安全!”</p><p class="ql-block">严整的大军,开始向敌后之敌后通夜不停地行进!人、马统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p><p class="ql-block">三点半钟左右,天空飘起细雨,友邻部队从曲沟集传来了稀疏的枪声。在北曲沟打麦场上睡觉的短工们 被 枪声惊醒,正在没头没脑地乱跑的时候,我们到达了,他们立即镇静下来。</p><p class="ql-block">这里,离安阳只有二十里,从安阳到水冶的公路,挨着村边插过去,跨过公路向南二里就是四盘磨,正东三里在公路两边,相隔一百五十米就是南北流寺。我们担心敌人不从公路上来,分队长命令二小队到四盘磨去,要第六组向东延伸到南流寺,这是准备当敌人从公路上来的时候打尾巴的部队。另由四小队派出一个组,顺公路向东侦察,如果发现敌人,就“虚晃一枪回马便走”,诱敌 深入,把他 消灭在公路上。</p><p class="ql-block">三十日拂晓,我们已经布置 好了,友邻 部队轰击 水冶的炮声也打响了。由于这儿是敌占区,老乡们都开了大门,用一种说不出的神情来招呼我们,给我们烧开水。他们说:“快有八年了,没有见过这样多的中国兵!”许多年青妇女,脑袋从门缝里伸出来,又笑着缩回去。</p><p class="ql-block"> 现在只有死心塌地的大汉奸李英的心,象被一把大铁钳子钳着一样,从水冶,从曲沟集,从所有他的血爪伸到的地方,向他不停地发着电报:求援!求援!第三个还是求援……。</p><p class="ql-block">这样排山倒海的攻势,李英怎敢来援呢!?但是,当他的日本主子答应替他撑腰壮胆的时候,他终于收拾了身边的老弱残兵,跟在主子的后面摇旗呐喊地来了。</p><p class="ql-block">在我们缴获的地图上可以看到,他的增援计划是分为三路的:一路从王潘流到曲沟集;一路从孙家岗到鲁萧;中间一路,经南北流寺到水冶,这是他的主力,由日军独立第一混成旅团第七十四大队大泽大队长亲自率领的初级士官教导队,另有李英的伪军一部。</p><p class="ql-block">二、野 战 </p><p class="ql-block"> 五点钟,大泽大队长带着他的人马,坐着汽车,浩浩荡荡地来了。当他们快要到达南北流寺的时候,我们隐蔽在南流寺的部队已经发现了他们。</p><p class="ql-block">“不要动,让他走过去,我们堵住后路,打尾巴!”指挥员这样命令着。</p><p class="ql-block">但是敌人刚刚到了村边,就发现电线已被剪断,于是匆忙地跳下汽车,向南北流寺盲目扫射起来,并向村内搜索前进。</p><p class="ql-block">“不要开枪,我们的任务是堵住 敌人的后路,他要进村,我们暂时让他进来吧!”于是第六组的战士们悄悄撤离了村子,向东运动,完全截断了敌人的后路。</p><p class="ql-block"> 我们的分队长,站在北曲沟的门楼上,聚精会神地用望远镜看着敌人。他看到四小队那个诱敌小组,向敌人射击之后,开始撤退。但是,敌人并不敢直追,却是渐渐前进,渐渐展开,于是他断然变了决心,命令三小队从公路北边进攻,二小队在公路南边向敌后迂回,四小队打正面。</p><p class="ql-block">战斗正式开始了。在这平坦坦的棉田里,我们和日本野兽大白天展开了激战。</p><p class="ql-block">三小队一出北曲沟,很快就伸展开来,但是敌人很快就发现了他们。这样毫无掩蔽的平地,战士们刚一卧倒,连一个简单的掩体都来不及作,敌人的轻重机枪和山炮,就被他们完全吸引过来。炮弹在身边爆炸,硝烟迷蒙着眼睛,机关枪无休止地扫射,半尺高的棉花苗子,打得枝叶乱飞,使人不能抬起头来。然而,我们的指战员们是沉着的。他们一簇一簇地卧在地下,紧握着手榴弹,艰苦地匍匐前进。每隔一个相当时间,在我们的机关枪慎重地短促射击下,他们便乘机跳跃上去,一接近敌人,就打去一排手榴弹。无论谁都不愿轻易用步枪射击。十九岁的青年战士朱贞寿不停地鼓励着大家:“敌人最怕手榴弹,一接近了就好办!”因为他们深深知道:自己的每一粒子弹都是同志们用血肉换来的,并且还要凭这血肉换来的子弹,把敌人最后打出中国去!所以在这里他们对于子弹的爱护超过了自己的生命。一个战士,当他负伤之后,躺在担架上,还告诉他们的指导员说:“指导员同志,我打了两颗手榴弹,打倒三个敌人,但是我没有打一颗子弹!”</p><p class="ql-block"> 在这种坚强的战斗意志之下,这样艰苦的前进中,我们有许多同志光荣地负伤了、牺牲了!我们三小队的青年政治委员吴永光同志,就在这时为祖国流尽了他最后的一滴血。但是,他的队伍依然在前进着,一寸,一尺,洒着自己的鲜血前进。</p><p class="ql-block"> 二小队在接敌前进中,虽然有一些零散的土坎子可以利用,但是在他们接近南流寺的时候,一条急流没顶的小河横在面前,这是主要的进攻道路,然而非常暴露,敌人用重机枪紧紧封锁着,在河岸上我们有七个同志负了伤。</p><p class="ql-block">怎么办呢?我们的队伍从来不曾被敌人堵挡住过呀!于是我们一面用我们过去从敌人手里夺来的掷弹筒,向敌人的机枪阵地猛烈发射,一面用树枝搭着浮桥。第七组的副组长吴凤山嘴巴被打穿了,他立即用布裹起来,带着队伍一个一个跳跃过去。</p> <p class="ql-block"> 这时候,有一支兵马,从东南面,穿过了小小的树林,飞奔来了!他们高叫着:“冲呀!打虎要靠亲兄弟!”这是我们的三分队。</p><p class="ql-block">敌人支持不住,开始向北流寺溃退。但是,我们的第四小队已经从正面逼近了北流寺。</p><p class="ql-block">敌大泽大队长,在两个钟头之前,曾经凭着他们的山炮作为一个“顽强的军人”;那时候,他的山炮是在村外发射的,后来偷偷移到村里发射,现在他觉得他的山炮已经不是利器,而成为累赘了。他所占据的家屋已经将要变成他和他仅有的部下们的坟墓了。他很希望这是一个恶梦,但他又确实知道这是现实。</p><p class="ql-block">忽然,在距离敌人二百米的小柏树后面,我们的分队指挥所的电话响了,七六九团的指挥员拿起了听筒:“喂!是呀!我是赵兰田呀……敌人已经完全不能脱逃了……我们的部队统统逼近了北流寺……怎么?…山炮?……坚决歼灭……是……是……”</p><p class="ql-block">他放下了听筒,向通讯员们看了一眼:“去,告诉各小队,马上冲锋,……坚决歼灭敌人,把山炮夺过来!”</p><p class="ql-block">转眼功夫,这命令通过每一个指挥员、政治工作人员,在横宽三华里的火线上传开了。战士们拉着炸弹的火索,爬在地下,一个个地传着--“喂!夺炮,夺山炮呀!”</p><p class="ql-block">冲锋号响了,炸弹的烟尘化成了一个乌黑的圆圈,把北流寺团团围住。</p><p class="ql-block"> 队伍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战士们的动作是难以想象的神速,东南面的部队,只听手榴弹一响,他们便趁着烟幕飞上屋顶,敌人向村子西头溃退了。但是西北面敌人的主力,仍旧招架着三小队的进攻,不肯后退,于是他们就在北流寺村外的大渠边上展开了肉搏。冲过来杀过去,往返几次。副班长郑秀明同志,一见班长被打倒,眼里直冒火星,双脚一蹦,带着全班扑向敌人的指挥所。那里有一个指挥官,一挺机关枪,二十多个敌兵,被他一颗手榴弹打上去,正好落在人中间,接着“杀呀!”一声,全班人的刺刀一齐刺上去,敌人丢下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死尸,扭头就跑。他们的刺刀逼着日本兵的屁股,一直追到村里。有一个日本兵回头一看,一下跌进渠沟里,不等他翻过身来,刺刀就插进了他的胸膛。</p><p class="ql-block">三、聚 歼 </p><p class="ql-block"> 中午时候,枪声沉寂下来,最后的聚歼在酝酿着。敌人占据着北流寺西北角的几座高楼,固守待援,打着冷枪。我们的少数部队在挖通敌人院里的墙壁。主力在村外休息、吃饭,政治工作人员们在发动冲锋竞赛。七小组的支部委员们,在两分钟内开了一个会,他们共同说了一句话-“不让逃脱一个敌人,坚决夺取山炮!”战士们自动组织着炸弹组、梯子组和突击组。</p><p class="ql-block"> 忽然,敌人的援兵来了,炮弹从东面打来。这声音使敌大泽大队长非常高兴,但是我们比他更高兴,我们第一支队的队伍早在东边等着他们了,不等他们跳下汽车,就把他们打垮了,我们夺到了炮弹和子弹。</p><p class="ql-block">一点钟之后,我们的迫击炮开始向敌人的高楼轰击,部队从挖通的墙壁中,把敌人驱逐到最后几所院落里,接着就开始了总攻。</p><p class="ql-block"> 三分队和我们的二、三、四小队一齐动作起来,手榴弹声响成一片,昏沉沉烟火漫天。这时,在东南边七组战士王小铁组织大家吼叫起来,“杀呀!”一声冲上房去,敌人退到另一个楼上。但在西北面,三小队上房的地方,敌人用机关枪封锁着,别处不能上去。盖世无比的英雄们,上去一个打倒一个,一个、两个、三个……英雄们的血顺着梯子往下流。他们红了眼,仍旧大声叫着往上冲。有一个战士肚子已被打穿了,他一手按着伤口,一手举着手榴弹往上冲,指挥员赶紧制止他,命令从另一个方向用燃烧弹向敌人的机枪打去,火封住了敌人的眼睛,部队很快就上了房,把敌人压在院里和屋里。</p><p class="ql-block"> 炮火声终止了,从一座打碎了窗棂的屋里,日本兵传出来悲惨的哭声。我们连忙用着十分热情的话,劝他们放下武器走出屋来,战士们高叫着“缴枪不杀”!但是,他们的指挥官们狠心地要把他们害死,恶言厉声把他们暴骂了一顿;于是屋里又打起枪来,我们的手榴弹继续从窗口里打进去,从挖通的墙洞里送进去。</p><p class="ql-block">在东面房上,有人喊着:“同志们,夺山炮呀!我们已付了血的代价!”</p><p class="ql-block">聂振海带着突击组,爬上了最后一座高楼,战士郝金柱立刻挖开了房顶,把手榴弹丢下去,五个一捆,全楼都晃动了。这时,张金山带着一个班,从一丈多高的房上跳下院里,端着明晃晃的刺刀,从一人深的火焰里冲过去,向另一个院里追赶敌人。</p><p class="ql-block"> 现在房上房下,都成了我们的队伍,成捆的手榴弹向敌人打去,弹片和敌人的血肉满天横飞,血腥的黑烟夹带着硫磺气味,使人睁不开眼,不敢呼吸。</p><p class="ql-block">这时候,李晓珠跑进一座烧着大火的小屋,冷不提防“呀!”的一声,一个鬼子蹦出来,他用力向敌人刺了一刀,没有刺死。那鬼子撵到院里碰上陈守叶和王拴柱,他们夺了敌人的枪,正要去捉人,这敌人已跑到门外,被我们的机枪打死了。</p><p class="ql-block"> 这时候,杜洪义同志提着手榴弹走进另一个房子,一进门,敌人的刺刀便刺过来,他身子一躲,敌人又退进屋里打起枪来,于是他只好把手榴弹投进去。</p><p class="ql-block">但是,也就在这时候,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情,被发觉了。当我们的战士用刺刀推开了另一个紧闭着的房门时,屋内突然响起了爆炸声,三个日本小军官自杀了。紧跟着有十几个青年妇女嚎哭着跑出来。</p><p class="ql-block">敌人消灭之后,在村子西北角的一个院里,三四堆死尸燃烧着(敌人自己烧的),一门崭新的山炮放在中间。</p><p class="ql-block"> 薄暮时候,我们收拾了敌人的机枪、步枪、电台和一切零星的军用品,掩埋了敌人的尸体,熄灭了燃烧着的房屋。队伍在村南空地上集合了,分队政治委员这样简短地说了几句话:</p><p class="ql-block">“同志们,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我们的敌人确实是顽强的,但是我们比他更顽强,我们歼灭了他们,而且是在平原地上,经过了野战而后歼灭的。要是谁再说八路军不能打硬仗,请他来北流寺看一看,这是我们党的光荣!正好明天就是我们党的二十四周年诞辰日,我们要把今天的战绩告诉毛主席,算作我们庆祝党的生日的礼物!”</p><p class="ql-block"> 一九四五年七月于太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