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文觚上看通假

尹新秋

<p class="ql-block">2021年9月,考古人员在云梦郑家湖秦墓中发掘出一枚战国晚期木觚(一种多棱体木牍)。木觚正反两面各7行,每行约50字,全文约700字,字体为典型秦隶。云梦古称安陆,自秦占领安陆至秦一统的57年时间里,云梦是秦人统一南方的战略要冲。秦墓楚墓同处一地,秦楚文化在这里碰撞交融。</p> <p class="ql-block">木觚记载的是楚国谋士“筡”劝秦王“寝兵立义”放弃攻打楚国的游说之辞,“纵横”色彩浓郁,体例文风与《战国策》中“墨子说楚王无攻宋”相似。字里行间,隐现谋士风采和战国风云。它是迄今我国考古出土年代最早、篇幅最长的木牍,被誉为中华“第一长文觚”。对我来说,它也有“第一”的意义。读书教书,接触的古文,都是印刷品。“镂于金石,著于竹帛”的文字也见过一些,但篇幅这么长的秦人木牍,还是第一次见到,也是第一次看到那么密集的通假字。</p> <p class="ql-block">如以“合”为“答”,以“有”为“又”,以“者”为“诸”,以“母”为“梅”,以“可”为“何”,以“侵”为“寝”,以“渴”为“竭”,以“佴”为“耻”,以“列”为“裂”,以“朱”为“珠”,以“蘠”为“墙”,以“智”为“知”,以“虖”为“乎”,以“绎”为“释”,以“箇”为“固”,以“侍”为“待”,以“竞”为“境”,以“臾”为“瘐”,以“支”为“枝”,以“婴”为“樱”,以“鼬”为“柚”……</p> <p class="ql-block">长文觚文字截图</p> <p class="ql-block">“秀才认字认半边”,古人造字时的确注意到了“半边”(偏旁部首)与字形的意义关联。</p> <p class="ql-block">文中“秦王不答”,“秦王又不答”,写作“秦王不合”,“秦王有不合”。现在已经看不出“合”与“答”有什么联系,但在战国时期读音相同,可以相通,而且意义也有联系。“合”字,上面是盖子,下面是器底,是个盖上了盖子的食器,是“盒”的本字。引申出“闭合”“会合”“集合”“适合”“匹配”等意思后,才加“皿”另造一字表示盒子。“答”的本义是“以竹补篱”,“合”字既是声符,也兼表义,以竹补篱,就有“闭合”的意思。再看“有”和“又”。王引之《经传释词》:“‘有’‘又’古同声,故‘又’字或通作‘有’。《仪礼·士相见礼》:‘某子命某见,吾子有辱’。”“有”字在甲文金文中象右手(又)持肉之形。“又”既是声符,也兼表义。沈括《梦溪笔谈》卷十四说:“王(子韶)圣美治字学,演其义以为右文。古之字书皆从左文。凡字,其类在左,其义在右。如木类,其左皆从木。所谓右文者,如戋,小也。水之小者曰浅,金之小者曰钱,歹而小者曰残,贝之小者曰贱。如此之类,皆以戋为义也。”王子韶说的是左右结构,互文见义,形声字上下结构也一样,声符兼义,为通假开辟了道路。</p> <p class="ql-block">“右文说”当然只备一说。有的声符现在看不出什么意义或者本来就没意义,但声音和意义的联系在古代持续显示出优势效应。如黄侃所说:“文字根于言语,言语发乎声音,则声音者文字之钤键,文字之贯串。”(《文字音韵训诂学笔记》)“古者事物未若后世之繁,且于各事各物未尝一一制字。要以凡字皆起于声,任举一字,闻其声而已通其义。是以古书凡同声之字但举其右旁之纲,之声,不必拘于左旁之目,之迹,而皆可通用。并有不必举其右旁为声之本字,而仅举其同声之字,即可用为同义者。”(同上)</p> <p class="ql-block">声训在先秦典籍中已有采用,汉代《尔雅》《方言》《说文解字》等著作中,声训用得也多,刘熙《释名》全书的名物语词全用声训来解释。云梦长文觚频繁出现的通假,也是在突出声音和声训的意义。</p> <p class="ql-block">但声音是流转之物。地分南北,时有古今。发音部位和发音方式稍有不同,唇齿喉舌之间就可能出现“一声之转”。方言中竟致“十里不同音”,古音今音更是相去甚远了。</p> <p class="ql-block">陆法言《切韵序》:“吴楚则时伤轻浅,燕赵则多伤重浊,秦陇则去声为入,梁益则平声似去。”刘熙《释名》有“天”的例子:“豫司兖冀以舌腹言之,天,显也,在上高显也。青徐以舌头言之,天,垣也,垣然高而远也。”</p> <p class="ql-block">长文觚以“母”为“梅”。 顾炎武《音学五书》:“母,古音满以反(读如米mi)《诗经·将仲子首章》:‘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岂敢爱之,畏我父母。”“母”“梅”古音相同。“者”和“诸”,也是同音字。钱大昕说上古无舌音。“者”作为声旁的字现在多分化为舌音zh、ch声母(如“诸”),但部分字仍保留d/t声母(如“堵”“都”)。我老家湖南桃江,读“梅”为mi,读“者”为de,看来是保留古音了。</p> <p class="ql-block">时间空间影响到声韵的变化,即使同一个人,在不同情境发同一个音也有“疾言徐言”的差异。顾炎武《音学五书》:“约而言之,即一人之身,出辞吐气,先后之间,已有不能齐者。其重其疾则为入为去为上,其轻其迟则为平,迟之又迟,则一字而为二字。茨为蒺藜,椎为冬葵是也。”公羊庄二十八年传曰:“春秋伐者为客,伐者为主。何休注于伐者为客下曰伐人者为客,读伐长言之,齐人语也。于伐者为主下注曰见伐者为主,读伐短言之,齐人语也。长言则今平上去声,短言则今之入声也。”(参顾炎武《音学五书》音论中)敌人打过来了,兵临城下,心急火燎,说话急切短促。兴兵去攻打人家,声音拖长,矜伐之色便由一个拖腔表现出来了。这种“长言”“短言”的例子,现实生活中也常见。武汉人高温下说“热”就常是“短言”。有人吃热干面吃高兴了,那个“热”就成了“长言”,声调由去声变成了第二声。扬起而拖长的“热干面”带着芝麻酱的香气扑鼻而来。</p> <p class="ql-block">文字作为记录语言的视觉符号,具有精确和相对稳定的特点。汉语更是以汉字以笔画支撑起一个相对稳定的表意系统。这个系统对文字的书写提出了严格规范,也不会认可用古人的通假作为写错别字的借口。但现实生活中,存在文字照顾不到的地方。“有音无字”的情况,我们早习以为常。我来武汉五十年,还不知道武汉方言中的“ban ma”怎么写。有人说该写成“板妈”,有人又说是“板麻”。其实怎么写都只那么重要,不识字的小伢都懂它的意思,都知道那不是什么好话。管他“妈麻马骂”,音同音近相通,我们不太可能完全摆脱长文觚时代“依声托义”的传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