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稻·袋中米·碗中饭⋯⋯⋯⋯⋯遥忆故土之三十八

水彩

<p class="ql-block">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生于江南的我,在十九岁时北上、西进闯荡数十载后,方才深切体会到唐朝韦庄这句诗的深意。韦庄是从故乡长安到江南后感而叹曰“未老莫还乡”;而我则一直在努力还乡,却回不去江南。韦老夫子,我羡慕你呀。</p><p class="ql-block"> 江南的诸多美好事物之中,大米是不容忽视的一件。尤其是初到北方时,主食全是小麦面、玉米面,我很不适应,更别说定量还不够吃。而当在北方也可以随意买到大米时,已是近几年的事了。岂知,此时的我,被五六十年的面食喂养早已习惯了面食。不过呢,生命初期接受了的大米,犹如刻入骨中的基因。大米,在想到时、看到时、谈到时、吃到时,我的情感表达还是有别于面粉。尤其是在经历过六十年代的大饥荒后,感到这并不是一种食物,而是一种摆在神坛上的东西。时不时地会唤醒脑回路中深埋着的,在故乡余杭见到的、经历的有关大米的许多往事。</p><p class="ql-block"> 一说起粮食来,人们往往有一句口头禅“粒粒皆辛苦”。但仅仅这五个字对于未曾真实参与过水稻生产过程的人来说,远远体会不到这“辛苦”真正在身体上产生的滋味,也无法在思想上产生共鸣的感受,从而在看到大米时也无法从灵魂层面上产生崇敬之情。</p> <p class="ql-block">  在距今五、六十年前的江南水乡农村。</p><p class="ql-block"> 春回大地,农民们的忙碌又开始新一轮的循环。人们抱着今年能风调雨顺的希冀,抱着能比往年多收三五斗的愿景,不怕流汗多,只怕汗白流。在春雨中走向田畈,把溶入了希望也掺入了担忧的春水,向水田中放去。</p><p class="ql-block"> 由于江南水乡人口众多,地形又复杂,河港、池塘、村落纵横散布;还有许多小山包穿插其间,所以水田都是小块的居多,能有两三亩一块的田就算是大的了。而在小块田中劳作,所需的精力和时间就会更多些。</p><p class="ql-block"> 在窸窸窣窣的春雨中,人们穿着蓑衣戴着笠帽,或牵牛,或扛犁,走向田畈,去犁出水稻生命周期的第一块秧田,播下稻种。这边育着秧,另外又得把许多块水稻正式生长的田块犁、整出来。</p><p class="ql-block"> 那些田块此时正是去年秋季种下的紫云英花朵盛开之时。紫红色的花海连排舖展直达地平线。驱牛入田,将旺长着的绿肥植物翻入土中作为基肥。在一片蛙鸣声中,隔着池塘中的水影望去,但见有人扶犁驱牛行进于花的海洋,倒影衬托在蓝天上,往往使得路人驻足惊叹其美。而镜中人则在努力把田犁得更深些,耙得更细些,希望那低头往前用力的老牛能够理解,能够配合。在吆喝的间隙中,农夫轻声地告诉老牛:“用力点伙计,今天回家给你喝你最喜爱的糯米酒浆”。</p> <p class="ql-block">  壮劳力把田翻耕整理平整后,再把小沟渠清理通畅。这中间,已有几个人把木制的水车搬到河港边,有单人手摇的,也有搭起架子来用两三个人上去用脚踩的,把河港中的水车到水田中,水是水稻的魂哟。</p><p class="ql-block"> 那边,秧苗眼看着随着气温节节长高,可以拔秧了。于是,妇女、孩子都能干的拔秧工作,热热闹闹地在田野上星星点点地摆开了战场。秧田虽不大,却人多热闹,拔秧、捆秧、把秧捆递上田塍堆成一垛绿墙。另有人用两块宽竹板制成的秧夹把秧挑到远处平整好的大田边上。</p><p class="ql-block"> 秧苗离水时间不宜过长,随即,插秧工作紧跟着也开锣了。</p><p class="ql-block"> 大田中,棕制的细秧绳在田中纵向拉几道,排开几个人就可以开始插秧了。有人在田塍上一把一把地把秧捆分散抛入田中,插秧者卷起裤腿踩入一尺多深的水田稀泥中,从近处抓过一捆秧来,左手抓着预分出一撮,右手拿过来三个指头作钻头状连秧一起䅤入泥水中。弯着腰的一排人手指在水面上不停地点点戳戳,把秧苗种到了蓝天上。在周围一片咯咯嗒嗒的蛙鸣声中,白云、蓝天、绿秧共同绘成了一幅无比美妙的水墨春景。</p> <p class="ql-block">  插秧完毕,稍微喘一口气,又得开始田间管理。杂草长高了,得去“耘田”,就是人跪在水田中把草拔出转手便把草深埋入泥中,干这个话,跪着比弯腰稍微舒服点。因为跪着,脖子上得挂上一个竹编的半圆形而稀疏的筐子状的“苗推”,把容易划伤脸的稻叶子推向两边。如此一步一步地跪着往前挪。有时候,抬起腿来,会发现一条棕色的虫子吸附在腿上,啥时候爬上去的都不知道,因为它软软的,吸血时又毫无感觉。吸饱了血,圆滚滚的蚂蝗会自动脱落,伤口流血不止,原因在于它会放出血液止凝剂。没吸饱时,再怎么扯也扯不下来,得使劲拍打才会掉下来。一些有经验的人就在腰间挂一个竹筒,内装石灰,抓住蚂蝗扔进竹筒,一接触石灰,蚂蝗立马萎缩而死。由于长期在水田中干活,许多人还得了一种病,即整条腿逐渐变粗,到后来往往每条腿能增重十来斤,行走、干活都十分不便。余杭叫“大脚疯”,医学名称为“橡皮腿”,是由于感染丝虫所引起。当年医疗条件差,如此重的疾病上身,人们毫无办法,拖着重重的腿相伴终生。</p><p class="ql-block"> 为了提高田中温度,隔段时间得把田水放干进行“晒田”。晒田结束又要车水把水灌满田畈,以满足水稻喜水的习性。就这样,耘田、晒田、追肥、车水,在水稻整个生长期需反复数次。</p><p class="ql-block"> 水稻的生长期,正是气温的高峰期,也是农民被汗水浸泡期。经过一百多天的精心管理,水稻经历了拔节、抽穗、扬花、结实到稻穗弯腰变黄,终于向人们宣告“我成熟啦”。</p> <p class="ql-block">  七月艳阳下,一年中最辛苦的“双抢”工作(抢收早稻、抢种晚稻)来到了。都是为了抢时间。每年一到双抢季,人人都繃紧了一根弦。这根弦从农村奏出强音,震到了城里,震到了学校,震到了政府部门,各行各业都在紧急动员力量,尽最大可能抽调人员去支援双抢。我们学校也放农忙假,从小学四年级到高中都有至少半个月的下乡劳动。来自农村的学生,放假回自己家帮忙;城里的学生由学校统一组织到某乡村去帮助收割早稻,吃住在乡下十多天。</p><p class="ql-block"> 由于打稻谷既要力气又要技术,所以学生们都是去割稻。割稻子虽不要什么技术,但需要“腰功”,一天下来腰杆子酸痛困乏,直不起腰。一不小心,左手还可能被刃口呈锯齿状的“割子刀”割伤,我的左手小指就曾被割伤数次,现在还能看到伤疤。再加上七月份如火的骄阳烘烤,半个月后回家,家长都认不出我来了。</p><p class="ql-block"> 老农去打稻谷,光那个木头稻桶就有一百来斤,搬运时把一根扁担对角插入桶底,再把稻桶倒扣到人头上,只剩双腿露在外面,在只能看到脚下的视线里,走在二三十公分宽的田埂上,这已经是一项了不起的功夫了。稻桶外面底部有两条粗木杠,两头超出桶外,微翘,以便在潮湿的稻田中拖动。割倒一块稻田,就把稻桶拖到那块田里去打稻。</p><p class="ql-block"> 打稻时稻桶内放一块脱粒专用的木框,木框中六根粗厚的竹条镶嵌成一个稀疏的架子,靠在稻桶的一侧,举起稻把子使劲甩打到竹架上,谷粒即纷纷掉落于稻桶内。“嘭、嘭、嘭”沉闷的打稻声,在广阔的田野中这里、那里响起,听着让人产生点点欣慰,因为“嘭嘭”声中包含着一个明显的信息:今年的汗水已有回报。</p><p class="ql-block"> 打下的稻谷用脚箩一担担地挑回到晒谷用的稻地上,稻地上铺着十几平方米一张的几张专用晾晒稻谷的“大领”(晒席)。将刚打下的潮湿的稻谷倒在大领上,先用“筛谷大”(谷筛)筛一遍,把打稻时混进去的稻叶等大杂质筛出。然后根据天气情况,搬进搬出地晒至稻谷干燥。干稻谷再用木制风车的人造风吹一遍,把秕谷和好谷分开,饱满的好谷即可入库贮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历时三四个月的一茬水稻生产周期结束了,但人们却没法喘口气,因为紧接着的晚稻立刻要种下去,一模一样的工作还得重复一遍,而且时间还十分紧迫,一旦错过了最佳时间,晚稻会减产,所以就用到一个“抢”字。抢的是时间,抢的是速度,抢的是生命。</p> <p class="ql-block">  从土地中“抢”来的还只是初级产品,要变成米,还得经历一番脱胎换骨的“手术”。</p><p class="ql-block"> 首先得去掉稻壳。用的工具就是木制的,象石磨一样的“砻”。砻分量轻,碾磨面的纹理也较粗,稻谷进去过一遍,刚好能够脱去外壳,这道工序就叫做“磨砻”。先把砻一边高一边低斜支起来,在房梁上吊一根绳子,绳下端拴个“丅”字形的木把,木把头套进砻的上片中的一个眼里,旁边还有一把长把木勺,用木勺从筐中舀出一勺谷喂入进料口,转动之后,轰轰隆隆的磨砻声响彻周遭。</p><p class="ql-block"> 因为砻这个工具不是家家都有,所以一开砻,就会找一处房屋较大的人家,摆开场面,村内各家都将稻谷送来,然后一家一家地加工,不出人力的人家就付一点人工费。</p><p class="ql-block"> 经过磨砻出来的米是糙米,得过一道网眼稍粗的米筛,把米和砻糠(即稻谷的壳)分离。但糙米外层有一层粗硬的膜没法吃,所以须再经过一道“打米”的工序。把糙米放入一个大石臼中,石臼两端各站一人,举个大木榔头对着石臼中的米一下一下地打,把米外面的硬膜打掉。然后再用网眼较细的“糠筛”过一遍,谓之筛糠,把已打成粉状的外层硬膜与米分离。此时的米,就是我们平时食用的米了。</p><p class="ql-block"> 至此,从播种开始到成品产出整个大米生产流程总算结束了。</p><p class="ql-block"> 磨砻这道工序,一般都安排在农闲时或冬季近年边。所以一开砻人多集中,干活的人多,看热闹的也不少,因为那时的农村缺少娱乐,一旦有点活动,那怕是生产活动,也会吸引来不少人围观。与磨砻相似的还有年边的打年糕,喜庆味更重一点。这种带有喜庆意味的生产活动,就是对那些一年中大部分时间辛勤劳作,祈盼温饱的人们一点点安慰,一点点盼头,一点点兴奋剂。凭着这点兴奋剂,使得人们在明年仍能鼓起一股继续前行的勇气。</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农民生产出来的稻谷,还得将较大的比重的稻谷去交公粮、卖余粮,以供应从事其他行业的人和城市居民食用。那些大米都是机器加工的,放到粮店,凭有定量标准的购粮本或流动粮票才能买到。六十年代初的那三、四年的饥荒年代,粮店供应的不全是大米,而会搭售一定比例的晒干的红薯丝,到秋天又改成鲜红薯,鲜红薯是七斤折合一斤大米定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被人们视若珍珠的大米,这么跌跌撞撞地一路走来,到现在还没吃到嘴里呢。别急别急,咱们马上就吃!</p><p class="ql-block"> 这米虽然用糠筛筛过,但那么细的米糠仍有一部分混在米里,所以吃前得先淘米。用竹编的淘箩盛上米到苕溪里去淘洗。米在水中一搓洗,立刻有一股白色的浆水散布开来,这就是米糠在变戏法。于是有喂猪的人家,想得一法,即在溪岸边摆一只小陶缸,盛上半缸水,让淘米者先到陶缸中搓洗一下米,把浓浓的米浆水留下,有若干人搓洗过后,那米浆水就很浓稠。多数淘米者都会自觉地去搓一遍,既可帮助人,自己也没有损失,反正到溪水中同样要搓的。有那服务态度好的,还有人专守在陶缸边,有人下溪淘米,就主动上前接过淘箩帮你搓洗。那时候的猪其实也吃相当多的草,这点淘米水也相当于改善伙食了。</p><p class="ql-block"> 淘米的作用,除了搓洗掉米糠外,还得用点技巧,在水中轻轻下沉淘箩,让混入的少量砻糠和稗草籽漂浮起来,慢慢地漾出去,得反复多遍,才能大致干净。但有两种杂质是漾不出去的,一种是未脱壳的谷粒,一种是细小的砂子。这两种杂质只有回家把淘箩扣进锅中,让它们露在面上,再用手挑一下。别看经过了那么多关口,米中杂质仍有漏网的,所以吃饭时会有砂子咯到牙而发出一声脆响,那是常有之事,如咬到谷粒还好些。那时粮店里的机器加工米以及农村手工加工的米,加工质量都很低。现在的米,打开袋子全是干干净净的,一点杂质都没有的,晶莹剔透的米,根本不用淘洗就可直接下锅,跟我小时候吃的米真是天差地别。</p><p class="ql-block"> 吃饭时碰到以上情况,大人的态度总是不让吐掉,说咽下去也没什么大不了,而浪费粮食则问题要严重得多。同样的,如不心饭粒掉地上了,那肯定是要捡起来放进嘴里的。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说,“大米似乎不是一种食物,而是放在神坛上的东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