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一棵古树的约会

抱朴守初(胡昌德)

<p class="ql-block">撰 文:抱朴守初</p><p class="ql-block">图 片:自拍和下载</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3841290</p> <p class="ql-block">  在汉阳的巷陌深处,时间是以年轮为尺的。青石板路被无数脚步磨得温润如玉,两旁的老宅换了一茬又一茬,从明清的木构到民国的砖楼,再到如今的水泥森林。唯有那棵五百多岁的银杏,依然挺立在凤凰山南麓,用它舒展的枝叶丈量着天空。我的到来,像是赴一场迟到已久的约会。</p> <p class="ql-block">  这株伫立了545年的银杏,是位沉默的史官。走近它,首先震撼的是那需要三人才能合抱的树干,灰褐色的树皮皴裂成深深的沟壑,像一部摊开的史书。最动人的是它撑开的那片天空——主干高达十多米,枝桠如万千手臂向四周伸展,最长的侧枝探出二十余米,在苍穹下织就一张巨网。春天,新绿如云;夏日,浓荫蔽日;秋季,金黄灿烂;冬时,铁骨铮铮。</p><p class="ql-block"> 若说草是大地写就的短歌,那么树便是岁月镌刻的碑文。草以蔓延的绿意书写生命的广度,树则以累积的年轮见证时间的厚度。我们吟咏“野火烧不尽”的蔓草,更该礼赞这“风霜不能蚀”的古木——一个教我们贴近大地,一个引我们仰望苍穹。</p><p class="ql-block"> 春来,铁色枝桠上迸出鹅黄的芽苞,初时如米粒,不几日便舒展成扇形的小叶。四月的阳光透过新叶,几乎能看见叶脉里流动的汁液。树下一地斑驳的光影,随风轻轻晃动,像极了时光在跳舞。</p><p class="ql-block"> 夏至,整棵树变成一把巨大的绿伞。正午时分,浓荫下温度要比外面低上好几度。老人们在树下摆开棋局,孩童围着树干追逐嬉戏。最妙的是雨后,每片叶子都被洗得发亮,水珠从叶尖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p><p class="ql-block"> 秋深,是古树最辉煌的时刻。从十月开始,绿叶渐渐镶上金边,待到霜降过后,整棵树仿佛被点燃了,金灿灿的叶片在秋阳下熠熠生辉。微风过处,叶片如金蝶翩跹,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踏进了时光的隧道。</p><p class="ql-block"> 冬临,叶子落尽,露出遒劲的枝干。在灰蒙蒙的天空背景下,那些曲折的枝条宛如一幅水墨画。下雪时最美,雪花静静地栖在枝桠上,黑白分明,偶尔有麻雀跳来跳去,震落一树琼花。</p> <p class="ql-block">  它的记忆比任何史书都真实。 </p><p class="ql-block"> 明成化某年,一粒银杏种子被风夹带,落在凤凰山南、显正街北。它先学会的是沉默,把朱明、满清、民国、共和的旗角一一收进叶脉;把兵燹、斧斤、钟声、机杼、汽笛一并压进年轮。 </p><p class="ql-block"> 五百年过去,它不再用时间计数,而以朝代为节,以弹孔为符,以钟声为韵。 </p><p class="ql-block"> 它记得最初的山色: 凤凰山腰,文人借松风磨墨,句子里常带“孤帆”“远影”; 附近的天主堂敲钟,七声一顿,像给诗句押平声韵。 青石板从明末被鞋底磨到清末,磨得能映出人影, 它把每一道影子都拓在根须上,拓成另一层苔藓。</p><p class="ql-block"> 战火来得比诗快。 崇祯烈焰,张献忠的马刀映红它的嫩皮; 太平军的火把舔过枝桠,焦痕至今在北侧主干,像一条黑色绶带; 辛亥年,一粒子弹钻进胸膛,它来不及疼,只把铅芯裹进新生,如今那弹孔被愈伤组织填成一枚暗褐色的琥珀, 风大时,仍发出极细、极细的金石声——不是呻吟,是记忆在换牙。 </p><p class="ql-block"> 后来,山脚竖起高炉, 亚洲最大的铁厂把夜空烫出朱砂的伤口; 汉阳造步枪的机油味,混进它每一片叶的呼吸。 它学会在铁与火之间留一方薄荫, 让拉铁渣的工人坐下,让逃荒的母亲把摇篮挂在低枝, 让第一柄国产步枪的准星,在树荫里对准远方的黎明。</p><p class="ql-block">  新中国成立后,它看着一座座高楼在四周拔地而起,看着柏油马路取代青石板路,看着汉阳从一座古城变成现代化都市的一部分。</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它的名字被诗提前写定。 公元八世纪,崔颢在长江南岸信手写下“晴川历历汉阳树”,那时它尚未发芽,却已被诗句预约。 七百年后,人们把这句诗裁下来,缝在它的树干上,像给新生儿佩戴一枚祖传的玉坠。 从此,它不再是“银杏”,而是“汉阳树”——一个被语言收养的孩子,一个让整座城池用来安放乡愁的指针。 </p><p class="ql-block"> 中国文人惯于借树为碑:嵇康柳下锻铁,铸就的是风骨; 文天祥倒栽柏树,立下的是气节。</p><p class="ql-block"> 它则借崔颢七言,替自己,也替所有汉阳树领取了长生符。 </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它既是年寿的象征,也是留名的媒介,更是立德的镜像。 它让“汉阳”二字,有了可以触摸的年轮,也让“树”这个词,在长江与汉水之间, 成为一座活着的、继续生长的纪念碑——不刻死者的姓名,只刻生者的来路与归途。</p><p class="ql-block">  我曾倾慕于草的柔韧与遍野,“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但面对这棵银杏,我懂得了另一种生命形态——草的生命在于“广”,而树的生命在于“深”与“高”。它不追求覆盖大地,而是选择向天空扎根,与时间抗衡。这是一种孤独的、坚毅的、近乎不朽的伟岸。 草以群体的力量装点江山,树以个体的坚守定义永恒。</p><p class="ql-block"> 黄昏时分,我抚摸着粗糙的树皮,突然理解了生命的两种形态。草的伟大在于集体的力量,春风一度便绿遍天涯;树的伟岸在于个体的坚守,用五百年的孤独成就一片天空。我们既需要草的柔韧生生不息,也需要树的刚毅砥柱中流。</p> <p class="ql-block">  离开时,夕阳正为古树镀上金边。它站在那里,像一柄插入大地的剑,剑柄没入云端。而那些深扎的根须,正紧紧拥抱着这座城市的记忆,在黑暗中托举着一树永不熄灭的金色火焰。这或许就是自然给我们最深刻的启示:既要学会如草般贴地生长,更要懂得如树般向天空扎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