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的童年

白杨青青

去年跟同学们去了趟绍兴，回来买了套鲁迅选集，小开本，拿在手上读着方便，没事翻翻。 鲁迅先生的文章上学时可没少学，很多必背段落现在还记得，那时虽然有老师领着分析段落大意、中心思想，但对他真正的好，似乎并未领会到。 现在没有老师领着了，自己慢读细品，才真正喜欢上先生的文字，尤其是他的那些短篇小说。 “横眉冷对千夫指，怒向刀丛觅小诗”，虽然鲁迅先生被冠以文学斗士之名，其实坚毅的外表下有一颗质朴柔软的心。 我尤其喜欢他那些回忆童年的文章。 《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故乡》、《社戏》、《阿长与山海经》、《狗猫鼠》等等，从这些文章中不仅可了解100年前绍兴地方的风土人情，也可一窥鲁迅先生的童年趣事。 “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葚；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趣味。”提到鲁迅童年，第一个想到的当然是《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我的同学们进到百草园，不禁齐声背诵起上面的段落！ 百草园其实是鲁迅家的菜园，“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都在，想象一百多年前穿着小长袍戴着小黑帽的小少爷在这园中玩耍的情景。 泥墙根是迅哥小时候最喜欢的角落，如今这墙上写满了先生的手稿。夏天里翻开断砖来找蜈蚣、斑蝥、拔何首乌，冬天在雪地上捕鸟，鲁迅小时候跟其它淘气的孩子并无二致，总之，这个园子是童年鲁迅的乐园。 上学是一个人一生的第一个节点，上学宣告了无忧无虑童年的终结。三味书屋是绍兴城里最好的私塾，鲁迅在这里读了5年书（11-16岁），他的老师寿镜吾先生是晚清秀才，他对孩子们的教育既严苛又宽松。5年的私塾教育让鲁迅精通古文、熟悉儒家经典，为他奠定了深厚的国学功底，为后来的文学创作、古籍校勘打下了坚实基础。如今的三味书屋还挂着那幅画，一只很肥大的梅花鹿伏在古树下。边上有一个小桌上刻着“早”字，据说那是鲁迅的桌子。 《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提到冬天捕鸟的方法是闰土的父亲教的，《故乡》中就专门写了他的童年玩伴闰土，“我认识他时，也不过十多岁，离现在将有三十年了；那时我的父亲还在世，家景也好，我正是一个少爷。” 闰土是鲁迅家雇工的儿子“闰月生的，五行缺土，所以他的父亲叫他闰土。”闰土被父亲叫来鲁迅家帮忙照看祭祀东西，才有了二人的相识。 “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的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这段电影画面般的描写，是我极喜欢的，手握钢叉的勇敢少年闰土的形象不仅深深记在鲁迅先生的心里，也深深印进了广大读者的脑海里！ 第二日，我便要他捕鸟。他说：“这不能。须大雪下了才好。我们沙地上，下了雪，我扫出一块空地来，用短棒支起一个大竹匾，撒下秕谷，看鸟雀来吃时，我远远地将缚在棒上的绳子只一拉，那鸟雀就罩在竹匾下了。什么都有：稻鸡，角鸡，鹁鸪，蓝背……”我于是又很盼望下雪。 我的记忆中他们曾经一起捕鸟，重读这段时，我又迷惑了，他们到底捕过鸟吗？文中所有的游戏都是闰土的口头描述，仅这些就让迅哥深感惊奇。闰土与他其它的伙伴太不同了。 “他后来还托他的父亲带给我一包贝壳和几支很好看的鸟毛，我也曾送他一两次东西，但从此没有再见面。” 他们在一起仅相处了一个月，那应是极开心的一段时光，所以短短的一个月让鲁迅铭记终生。 再见面时，二人的差距已宛若鸿沟，儿时的热络欢喜被陌生与隔膜取代，“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鲁迅先生的极度失望引发了他对造成闰土悲剧的时代的痛恨，对自由平等新时代的期盼。 “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这最后的总结是很多人是作文极爱引用的名句吧，我反正引用过！ 鲁迅先生喜欢用对比写法，《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先写百草园的自由自在，再写三味书屋的枯燥严苛，《故乡》里先写少年闰土的活泼勇敢，再写中年闰土的麻木憔悴，另一个我极喜欢的童年小说《社戏》仍然用对比手法。 《社戏》前面写的是鲁迅到大城市后两次看戏经历，嘈杂、拥挤、煎熬，影射了城市生活的无聊压抑，先抑后扬的写法，前面的描写不过是为了铺垫后面乡下生活的自由与温情。 故事的核心是夏天母亲带迅哥回外婆家归省度假的经历。“在小村里，一家的客，几乎也就是公共的。”全村的小朋友都来陪他这个小贵客玩，挖蚯蚓、钓虾、放牛，故事的高潮也是迅哥最盼望的，是看戏。但到了看戏那天，早上就叫不到船，船都给人家提前预订完了，迅哥失望至极，于是“这一天我不钓虾，东西也少吃。母亲很为难，没有法子想。到晚饭时候，外祖母也终于觉察了，并且说我应当不高兴，他们太怠慢，是待客的礼数里所从来没有的。”恃宠而骄的孩子才敢用不吃饭来要挟家人，船最后弄到了，小伙伴们专门划船陪迅哥去看了个夜场社戏，回程还偷了豆子煮了吃。半夜归来，远远的望见温柔的母亲屹立在桥头，对迟归的孩子竟毫无嗔怪。 “那航船，就像一条大白鱼背着一群孩子在浪花里蹿。”单这一句就如动画片里的片段了！更别说那朦胧的月色，连绵的远山，潺潺的流水，悠扬的笛声，豆麦地的清香，仙境般的戏台等等，细致唯美的描写调动了读者的全部视觉、嗅觉、听觉，让读者身临其境体验到水乡的美。对人物的描写更是生动，偷豆子那段，伙伴阿发在比较完两家豆地后说“偷我们的罢，我们的大得多呢。”六一公公在得知自家的豆子被偷后，不仅不生气，还对迅哥母亲夸迅哥““小小年纪便有见识，将来一定要中状元。”平桥村简直就是陶潜明笔下的世外桃园，村民的热情质朴跃然纸上。 “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鲁迅写这段经历时格外地温柔，仿佛又回到天真无忧的童年，那一夜的景色和心境的描写如在昨日，那两岸水草的香气伴着月色穿越时空漫延开来，钻到读者的鼻子里和心里，让读者和童年的迅哥儿一起看了一台社戏。 我还发现鲁迅先生的作品是有连续性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提到过长妈妈讲美女蛇的故事，《阿长与山海经》就专门写了他的保姆阿长。 “虽然背地里说人长短不是好事情，但倘使要我说句真心话，我可只得说：我实在不大佩服她。”阿长是一个平凡的底层劳动妇女，喜欢“切切察察”、指指点点，对小少爷常天说这不行那不好，阿长生活上也很粗放，睡在床上喜欢摆成大字，把小少爷挤到床的一角，阿长还很迷信。故事的前半段满是对阿长的嫌弃，后半段故事开始反转，这又是先生的惯用写法。鲁迅从小就喜欢绘画，心心念念想要一套《山海经》的绘本。过一阵，阿长休假回家四五天，回来一见面，就将一包书递给他，说：“哥儿，有画儿的“三哼经”，我给你买来了！”“我似乎遇着一个霹雳，全体都震悚起来。”“这又使我发生新的敬意了，别人不肯做，或不能做的事，她却能够做成功。她确有伟大的神力。”“这四本书，乃是我最初得到，最为心爱的宝书。” 写这个故事时，阿长已去世了。 “我的保姆，长妈妈即阿长，辞了这人世，大概也有了三十年了吧。我终于不知道她的姓名，她的经历。仁厚黑暗的地母啊，愿在你怀里永安她的魂灵”。 鲁迅有一种本事，就是简单的描写后，一个立体的人物形象就站在读者眼前。在他塑造的众多女性形象中，悲剧人物居多，而阿长，却是个鲜活、乐观、有喜剧色彩的劳动妇女，我非常喜欢。佩服先生的本事！ 幸福的童年当然还要有祖母的爱，在《狗猫鼠》中，他描绘了这样的童年景象：“那是一个我的幼时的夏夜，我躺在一株大桂树下的小饭桌上乘凉，祖母摇着芭蕉扇坐在桌旁。给我猜谜，讲故事。“你知道吗？猫是老虎的先生。”她说。”幸福的孩子都是相似的，鲁迅先生的童年大抵是伴着祖母的故事入睡的！ 那么父爱呢？还真有。《五猖会》写的是过年迎神赛会的故事，很能了解旧时绍兴地区庆新年的仪式盛况。 “要到东关看五猖会去了。这是我儿时所罕逢的一件盛事，因为那会是全县中最盛的会。” 因为东关离城远，大清早大家就起来。昨夜预定好的三道明瓦窗的大船，已经泊在河埠头，船椅、饭菜、茶炊、点心盒子，都在陆续搬下去了。我笑着跳着，催他们要搬得快。忽然，工人的脸色很谨肃了，我知道有些蹊跷，四面一看，父亲就站在我背后。“去拿你的书来。” “给我读熟。背不出，就不准去看会。”他说完，便站起来，走进房里去了。我似乎从头上浇了一盆冷水。” 好在，我们迅哥聪明，最后一气背将下去，梦似的把书背完了。 “不错。去罢。”父亲点着头，说。 但是出行前父亲设的这道坎让迅哥的快乐大打折扣。 “开船以后，水路中的风景，盒子里的点心，以及到了东关的五猖会的热闹，对于我似乎都没有什么大意思。 直到现在，别的完全忘却，不留一点痕迹了，只有背诵《鉴略》这一段，却还分明如昨日事。 我至今一想起，还诧异我的父亲何以要在那时候叫我来背书。” 中国父亲的形象从古到今似乎都少温情，这样一份板着面孔教条的苛责的父爱，不仅是扫兴的甚至是对孩子幼小心灵的戕害，鲁迅对这种封建家长制极其痛恨，他后来专门写了一篇叫《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的杂文，大抵是由自己童年的不幸经历引发的反思。 有没有兄弟姐妹之爱呢？也有的。如果说《五猖会》是对封建畸形父爱的控诉，那么《风筝》则是对自己扼杀弟弟儿童天性的反思。 “我是向来不爱放风筝的，不但不爱，并且嫌恶它，因为我以为这是没出息孩子所做的玩艺。和我相反的是我的小兄弟，他那时大概十岁内外罢，多病，瘦得不堪，然而最喜欢风筝，自己买不起，我又不许放，他只得张着小嘴，呆看着空中出神，有时竟至于小半日。” 某一天小弟弟在小屋中偷做风筝，被哥哥抓了现型。然后哥哥的行为与让儿子背书的父亲如出一辙，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在破获秘密的满足中，又很愤怒他的瞒了我的眼睛，这样苦心孤诣地来偷做没出息孩子的玩艺。我即刻伸手折断了蝴蝶的一支翅骨，又将风轮掷在地下，踏扁了。论长幼，论力气，他是都敌不过我的，我当然得到完全的胜利，于是傲然走出，留他绝望地站在小屋里。” “然而我的惩罚终于轮到了，在我们离别得很久之后，我已经是中年。我不幸偶而看到了一本外国的讲论儿童的书，才知道游戏是儿童最正当的行为，玩具是儿童的天使。于是二十年来毫不忆及的幼小时候对于精神的虐杀的这一幕，忽地在眼前展开，而我的心也仿佛同时变了铅块，很重很重地坠下去了。” 作者想出两个补救的办法：1送他风筝，让他随便放，2当面求他原谅。见面后提及儿时的旧事时，弟弟的反应：“有过这样的事么？”他惊异地笑着说，就像旁听着别人的故事一样。他什么也记不得了。全然忘却，毫无怨恨，又有什么宽恕可言呢？无怨的恕，说谎罢了。 我还能希求什么呢？我的心只得沉重着。 人的记忆是有选择性的，我也有过这样的经历，与朋友或亲人谈及往事时，别人印象深刻的事，我竟全然不记得，《风筝》不过是又一个“只是当时已惘然的故事”。 鲁迅1881年生于绍兴，他的祖父是曾是朝中官员，他们的家境在绍兴属一属二，用豪宅大院形容也不为过，12岁以前的鲁迅，是一个衣食无忧倍受宠爱的满清小少爷。 世事无常，1893年，祖父因科场行贿被捕入狱，父亲变卖家产营救祖父，家道从此衰落。父亲常借酒消愁，后病魔缠身，15岁时，父亲去世，对于给父亲抓药治病的经历，他在《父亲的病》中有描写。也因为这段经历引发了他对中医的痛恨，并且后来立志学西医。 父亲去世后鲁迅去南京上学，开始接受西学课程，后考上公费日本留学，去日本先是在仙台学医，后弃医从文，立志救治中国人的精神。 一个人的童年经历是他一生的根基，鲁迅的童年不仅得到了家庭的爱，打下了坚实的国学基础，也目睹了底层人民的苦难，封建制度对人性的摧残，这一切为他后来的文学创作提供了无限的灵感，也让“启蒙”“反封建”成为他一生思想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