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的快慢板

天龙之吟

　　初到扬州，你也许会发现，跟东北人的热情豪放相比，扬州人算不上热情，他们的表达更含蓄细腻。

　　一个外地人在当地人的餐馆里，点了一大一小2碗米饭，他们会提示你，“大碗就好了，再点吃不了的”，结果端来一大海碗米饭，打消了你的疑虑。你跟家庭旅馆的老板娘聊到北方的暖气，她或许会将室内空调温度比照暖气设定。

　　走动熟了，扬州人的渐进热情，会一点一滴浸润你。饭店店员见到回头客来吃饭，往往不会过于热烈地招呼，在端茶送水间，添上一句，“咱们，一回生，二回熟”，然后微笑着转过头去，继续忙于手边的杂务，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多给你添上一碗米饭。不相熟的本地人，会帮外地食客区分“爆炒腰花”和“炝腰花”二道菜。当你上错车又下来时，司机会在身后多说一句，对面坐车。扬州公交车站的电子屏会显示下趟车还有几分钟。火车站门口的醒目位置张贴着提示牌：预计排队时间6分钟，开车前5分钟停止检票。进入月台候车，彩色地标线同时用汉字标识，方便色盲色弱人士出行。扬州人将温情蕴藏于日常生活细节之中，向内心里走，在行动上见，西施半遮面似的，偶尔向你逗露端倪。

　　行走于扬州小巷，你会感受到浓浓的烟火气。身边总会有摩的飞快的穿梭，需要时常注意欠身避让，你甚至觉得扬州人是踩着风火轮在追赶时间。而扬州瘦西湖、大运河两岸的风光，东关街、皮市街里的文创空间，足以让人慢下脚步，细细地品味生活。人们会花大把的时间悠然的泡浴，用飞快的扬州“三把刀”打理生活。

　　寻味于街边小馆，那后厨里的颠勺翻飞，让喷香的扬州炒饭，出菜效率惊人。穿着简朴的扬州人， 在吃的方面，却从来不亏待自己。吃早茶是扬州老饕们的日常功课。大煮干丝、狮子头、蟹黄汤包……各式早点佐以一壶绿杨春茶解腻，一大早暖暖和和的皮包水，让人浑身熨帖，全天精力在线。为了这一口，老饕们甘愿接受漫长的等待。然而最讲究火候的淮扬菜，格外考验厨师刀功和火候拿捏：刀必须“快”，一番急管繁弦的刀功，于细节中散发出淮扬菜的美学气质；火候上若是迟慢一点，则口味大相径庭。淮扬餐饮的功夫就在这一快一慢之间。一九四九年，为庆祝新中国成立，我国举办了盛大的开国第一宴，扬州厨师应邀千里迢迢将淮扬菜技艺展献给600多位中外嘉宾，奠定了其在餐饮界的地位。

　　扬州内在的精致，除了吃，还有住。普通民宅，隐匿于喧闹的市井、窄窄的弄堂之间，用青砖黛瓦圈出一方“慢”的生活境界，然而省略照壁，在斑驳的木门板间留点儿缝隙，往来行人能窥得见花鸟虫鱼，生意盎然。外出时以一把铜横亘，锁住门鼻，上面有铜制的门环，把精致的“慢”生活关在门内。

　　在扬州，“快”与“慢”仿佛人们生活的一体两面。扬州人内心深处的时钟，调节着生活的节奏，时而急管繁弦，时而舒缓悠然，轻重缓急间透露着自洽。

　　相比普通人家，匠心独运、耗工费时的私家园林，更是融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假山泉石于一体，一砖一石透露出精致。在封建社会，富有盐商，在锦衣玉食、脍不厌细之余；退隐官员，在避祸怀菊、远离魏阙之际，往往于政治的低谷制造精神上的富有，于私宅庭院的亭台布局中，尽显才思巧构。在扬州园林中，何园的寄啸山庄，很适合退隐。何园主人何芷舠于光绪七年辞官归隐，营建寄啸山庄，晚年又到上海兴办持志大学，培养进步学人，传承一脉傲然风骨。从清末到民国再到新中国，何家三五代人由富甲一方的商贾，到家道中落，再到“一门两院士”，几经风雨沉浮，在生活遽变中沉淀，从家资万贯到精神富有的蜕变。 扬州的园林景观，把江南的温柔、官家的气象，尽浓缩于一捧瘦西湖中，为这里的人们洗去俗世的浮躁，葆有一份内心的恬淡自洽。

　　扬州自古为水路交通枢纽，也是兵家必争之地。春秋吴国开凿邗沟，隋朝修通大运河，引得八方商贾云集，四海人文荟萃，在此交融繁衍生息，千年文脉遂得以传承至今。在这里，年轻的杜牧曾以一首“春风十里扬州路”脍炙人口，“赢得青楼薄幸名”。盛唐的扬州，曾以“一扬二益”闻名天下，富甲一方。从三国时的战乱频仍到明末清初“扬州十日”，历史上的扬州城历经十余次毁灭，又十余次重建，触发了历代人们的黍离之悲。这份深沉悲凉，五味杂陈，翻涌沉浮，最适合用于复杂迂回的慢板抒发，以表达深沉的意境。中年的姜白石就曾用一曲《扬州慢》，把“慢” 词体的创作推向巅峰。千年以降，这种情感积淀下来，在扬州人的内在基因里慢慢晕开。

　　在厚重的历史面前，生活的表象薄如蝉翼，无需太过计较。姑且引用早茶铺的一句广告语，“早茶自不言，饭菜骨里香”，说的就是扬州人骨子里的那份自得和自信。快于生计奔波，慢于雅致生活；快于表，慢于里；“敏于事而慎于言”。扬州人行动坐卧间的快慢板，弹奏的是广陵散的千年变奏，而千百年间传承的文脉是他的滥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