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聚焦:萍庭鹤莫言的作品怕鬼的故事(萍庭鹤)

湖南作家萍庭鹤

<p class="ql-block">绘画:王三宝,杜甫草堂常驻著名画家</p> <p class="ql-block">人祸猛于鬼:穿透历史阴霾的人性拷问</p><p class="ql-block"> 文/萍庭鹤</p><p class="ql-block">莫言在文字中撕开的,从来不是陈年旧事的结痂,而是一个民族集体记忆中最灼痛的伤口。当他写下“比鬼更可怕的是丧尽天良的人”,这句看似朴素的断言,恰似一柄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阶级斗争年代最荒诞的病灶——不是制度的偶然失序,而是人性在权力异化下的集体沉沦;不是鬼怪传说的虚无惊悚,而是现实中同类相残的切肤之痛。那些被剥夺的教育权、被监视的日常生活、被拷打的凄惨哀嚎,早已超越了个体苦难的范畴,成为丈量人性底线与社会病态的标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之前的特殊岁月,阶级斗争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个社会裹挟进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中。莫言的祖父不过拥有十几亩土地、一头毛驴和公牛,这样在今天看来微不足道的家业,却成了后代“原罪”的证明。五年级便被赶出学校的少年,从此失去的不仅是课本与课堂,更是一个孩子应有的天真与安全感。这种基于出身的权利分配,本质上是对“人生而平等”底线的公然践踏——一部分孩子因祖先的贫困获得特权,另一部分孩子却因祖辈的小康遭遇歧视,如此荒诞的逻辑,却在特定年代被奉为圭臬。更令人齿冷的是,这种不公并未止步于资源分配,而是演变成了赤裸裸的人身压迫与精神摧残。村干部与打手们在办公室里施加的暴行,那些穿透墙壁的凄惨声音,成为了一代人挥之不去的梦魇。比起鬼怪故事的虚幻恐怖,这种源于同类的恶意更具摧毁性,因为它真实发生在日常生活中,无处可逃,无力反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莫言母亲的话道破了世间最残酷的真相:“世界上所有的猛兽或者鬼怪都不如那些丧失了理智和良知的人可怕。”虎狼伤人源于本能,鬼怪传说止于想象,而人对人的伤害,却带着清醒的恶意与制度的纵容。文化大革命这场长达十年的内乱,正如党史所明确记载的,是一场“给党和人民造成严重灾难的内乱”,其根源在于阶级斗争的扩大化与个人崇拜的泛滥。当“打倒一切”的口号席卷大地,当“成分”成为划分人群的唯一标准,人性中的贪婪、嫉妒与暴虐便找到了合法的宣泄口。公社革委会以“收檩条”为名设下圈套,让渴望微薄收入的社员在违法的罪名面前百口莫辩;红卫兵小将以“破四旧”为旗,抄家、批斗、毁坏文物,将暴力包装成“革命行为”。这些行为的执行者,并非天生的恶人,他们可能是邻居、同乡,甚至是沾亲带故的熟人,但在权力的催化与群体心理的裹挟下,他们丧失了基本的同理心与良知,沦为伤害同类的工具。这种“好人作恶”的现象,远比天生的恶棍更令人恐惧,因为它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当社会鼓励告密、美化暴力、压制理性,任何普通人都可能成为恶的参与者或帮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病态的社会往往会对残酷行为给予病态的褒奖,这正是那个年代最核心的悲剧。那些监视“四类分子”的积极分子,会因“立场坚定”获得表彰;那些拷打“坏人”的打手,会因“革命有功”得到提拔。当暴力成为晋升的阶梯,当迫害成为忠诚的证明,整个社会的价值体系便发生了根本性的扭曲。莫言在《酒国》中描绘的荒诞图景,恰是这种社会形态的文学隐喻——烹饪学院将食人行为包装成“美食创新”,宣传部将罪恶粉饰成“文化成果”,当知识体系与权力机器共谋,恶便获得了制度化的永生。在这样的环境中,恐惧不再是个体的偶然感受,而是弥漫在整个社会的集体情绪。莫言“小心翼翼,谨慎言行”的生存状态,是无数受害者的共同写照。他们不敢随意说话,不敢与人交往,生怕一语不慎便给家人带来灭顶之灾。这种长期的精神压抑,比物质的匮乏更具毁灭性,它磨蚀着人的尊严,扭曲着人的心灵,让整个社会陷入沉默的窒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历史的尘埃落定之后,创伤却并未随之消散。当莫言多年后回到家乡,面对当年横行霸道者的满脸媚笑,依然会不由自主地低头弯腰;路过那间破败不堪的施暴房屋,依然会感到不寒而栗。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并非源于记仇,而是创伤后应激的本能反应。那些声称“时代已经过去”的旁观者,永远无法理解幸存者的隐痛——就像明知小石桥上没有鬼,却依然要奔跑吼叫一样,创伤记忆早已内化为身体的本能。更值得警惕的是,那些当年的施暴者,大多并未受到应有的惩罚,他们只是随着时代的变迁变换了面具,从横行霸道者变成了笑脸相迎者。这种“无代价作恶”的历史,恰恰是对正义的无声嘲讽,也是对未来的潜在威胁。正如莫言在作品中反复呈现的,阶级斗争的年代虽已结束,但人性中的恶并未消失,一旦遇到合适的土壤,便可能死灰复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饥饿、孤独和恐惧中长大的莫言,最终没有疯狂,也没有堕落,反而成为了被人尊敬的作家。支撑他走过黑暗岁月的,是对未来的希望——“由恶人造成的恐惧越来越少,但有鬼怪故事和童话造成的恐惧不要根绝”。这番话蕴含着深刻的智慧:鬼怪故事与童话中的恐惧,源于对未知世界的敬畏与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它包含着文学与艺术的种子,滋养着人的想象力与同理心;而恶人造成的恐惧,源于人性的沉沦与社会的病态,它只会催生仇恨与绝望。莫言用文字为民族立传,将个人苦难升华为集体记忆,正是为了警示后人:永远不要低估人性之恶的破坏力,永远不要让阶级斗争的悲剧重演,永远要守护那些让社会保持温度的价值——正义、良知、同理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有人曾指责莫言的作品“过度渲染苦难”“迎合西方叙事”,将其贴上“历史虚无主义”的标签,但这种指责恰恰忽视了文学的本质使命。文学不是粉饰太平的工具,而是直面现实的镜子;不是歌颂功德的赞歌,而是拷问灵魂的警钟。莫言笔下的苦难,不是为了贩卖悲情,而是为了探寻人性的底线;他对黑暗的书写,不是为了否定历史,而是为了避免历史的重演。正如他在《生死疲劳》中借六道轮回的故事解构阶级斗争史,在《檀香刑》中用暴力美学叩问人性深渊,他的“审丑美学”本质上是一种清醒的批判,是对异化人性的沉痛反思。那些批判者们或许忘记了,真正的历史虚无主义,不是直面苦难,而是掩盖真相;不是反思错误,而是粉饰太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回望那个充满恐惧的年代,我们更应清醒地认识到:比鬼怪更可怕的,是丧失良知的人;比制度失序更危险的,是社会对恶的纵容;比历史苦难更难承受的,是对苦难的集体失忆。莫言的文字之所以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正是因为他敢于直面那些不愿被提及的往事,敢于揭露那些潜藏在人性深处的黑暗。他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诉我们:一个健康的社会,绝不能让“成分”决定命运,绝不能让暴力成为常态,绝不能让恐惧主宰生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阶级斗争的口号早已成为历史,但人性中的恶与权力的异化依然是我们需要警惕的命题。当特权思想依然存在,当告密文化偶有抬头,当网络暴力肆意横行,我们便不能说,莫言所描述的恐惧已经彻底消失。守护一个没有恐惧的社会,需要我们每个人坚守良知的底线,需要制度对权力进行有效的约束,需要历史记忆对现实的警醒。正如莫言所希望的,让恶人造成的恐惧越来越少,让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越来越多,这才是对那段黑暗岁月最好的告别,也是对未来最负责任的承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历史是最好的教科书,也是最好的清醒剂。莫言的文字如同一盏明灯,穿透了历史的阴霾,照亮了人性的复杂与社会的真相。那些关于恐惧与希望、苦难与坚守的叙事,不仅是个人记忆的忠实记录,更是民族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唯有铭记历史中的苦难,反思人性中的幽暗,我们才能避免重蹈覆辙,才能构建一个真正公平、正义、温暖的社会。毕竟,我们最该恐惧的不是虚无的鬼怪,而是忘记历史教训后,人性之恶的再次泛滥。</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