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钢铁佛国的四百年文明密码</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文图 王胜利</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1906年,当甲午中日战争后中国清政府自己修筑的第一条铁路京汉铁路通车之际。那个春日午后,一个中等个子,古铜色皮肤,留着满头红褐色卷发,穿着灰色西装的法国人沙畹踩着松软的黄土路,从兰州城缓缓出发,一路向东,准备到十三朝古都西安,继续其《华北考古记》中的资料收集。西风裹着柳絮掠过他的胡髭,道旁青麦田翻起层层绿浪,像极了伏尔加河畔的初夏。也不知走了多少日,咸阳北杜的村落渐次浮现——夯土墙外斜倚着打盹的老黄狗,屋檐下晒着红辣椒串,空气里混着醋坊的酸味。转过一道土坎,一座铁塔蓦地刺破地平线——像一柄生锈的秦剑,斜插在麦浪翻滚的渭河平原上,历经无数个春秋的洗礼,展示着岁月淬炼的风骨。塔身的锈蚀蜿蜒成篆刻的纹路,仍能辨出八面佛龛里模糊的浮雕。恍惚间让他看见兵马俑的铠甲在烈日下剥落,化作一群青铜的飞鸟,箭矢般射向暮色将临的天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沙畹连连说道:Shocher [ʃɔ.ʃe](震憾) 、Joli(e) [ʒɔ.li](漂亮)。当他的指尖抚过铁塔冰凉的塔棱,青铜锈屑粘在手套上,像蹭落的黄河泥沙。他忽然想起卢浮宫廊柱间的日光——那冷硬的希腊浮雕前,从未让中国乡野的麦香这般长久地滞留过鼻腔。沙畹眯起眼,看见铁塔投在麦田里的影子正随暮色抽枝生长,最终缠绕住他西装的铜钮扣。沙畹数着锈蚀的卯榫,仿佛触摸到《史记》里被删改的笔画:那些铸剑师淬火时的烟雾、阿房宫未烧尽的椽木、张骞西域带回的葡萄藤,此刻都在这座铁塔的血管里凝成琥珀。沙畹缓缓举起手中的胶片相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法国著名汉学家沙畹(Édouard Chavannes)在1906年考察途中拍摄的北杜铁塔照片,是其《华北考古记》中300余张中国实地照片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些影像资料因记录了清末古迹原貌,成为研究当时建筑形态的珍贵史料,成为最早系统记录该建筑的西方学者。他的《华北考古图谱》使这座默默无闻的明代铁塔进入国际学术视野。沙畹的原版照片现藏于法国国家图书馆远东部,经数字化处理后仍可清晰辨识塔身佛像、门洞等细节。国内学者通过对比沙畹照片与现状可见,铁塔主体结构保存完好,仅原塔檐铜铃被盗(现残存安装孔)及塔刹轻微倾斜,表明照片记录的完整性。其拍摄角度与铁塔当前南侧门洞铭文位置完全吻合,证明照片真实性。</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作为《华北考古记》的筹备者,沙畹当时正系统记录华北古迹。北杜铁塔作为罕见的明代铁铸建筑,其塔身千尊佛像和金刚力士像的工艺细节,触发了他对明代宗教艺术与冶金技术的强烈研究兴趣。从当时照片可见,铁塔当时已呈现"苍凉"风貌,这种时间沉淀的痕迹与沙畹对历史深度的追求高度共鸣。他特意拍摄照片留存的行为,侧面反映其认为该塔具有跨越时代的文化见证价值。沙畹作为西方学者,对东方古建筑常有"陌生化"观察。铁塔的金属材质与西方石质教堂的视觉差异,强化了其作为“中国独特文化遗产”的认知,这种异质美感或成为其拍摄动机之一。</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北杜铁塔,又称千佛铁塔(或称福昌寺塔)为明代八角九层式铁塔,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在距咸阳市北十五公里的北杜镇。由明万历年间南书房行走太监杜茂铸造,始建于明万历三十三年,万历三十八年建造完成,是目前我国现存最高的一座铁塔。</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福昌寺建于金大定年间(1161-1189),布局有山门、献殿、大殿、左右配殿和舍利塔林等。福昌寺的奠基者杜福昌,这位北宋仁宗时期云游四方,普济众生的高僧云游至咸阳北塬,见此处“地势如莲,四水环抱”,认为这是一块风水宝地,是供奉佛祖释迦牟尼的好地方,于是就住在了这个名叫五羊村的小村庄里,日日修身养性、月月吃斋念佛、年年化缘建寺,积几十年之功德,终于建成了占地数十多亩,大殿三座的福昌寺。寺内三重大殿飞檐斗拱,晨钟暮鼓声传十里,香火之盛冠绝关中。在杜福昌的感召下,他的家人也都落户到了该村。其禅宗修行与选址智慧为后世留下了风水宝地,直接促成了铁塔的诞生。1962年福昌寺寺院内的三座大殿建筑及石塔林和戏楼俱毁,后寺院被毁,仅余一座千佛铁塔,塔四周为民居和街道。殿内明代铸造的高2.2米铜佛像移存在咸阳市博物馆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杜茂(1540-1620),字子康,别号瑞庵,陕西咸阳人。1986年,北京市海淀区八里庄百花印刷厂院内发现一座明代宦官墓葬,出土泰昌元年《明故司礼监秉笔太监管监事瑞庵杜公墓志铭》1合,志盖篆书“司礼监太监杜公墓志”9字,志石正书36行,满行42字,记杜茂生平,墓志现藏于海淀区博物馆。根据墓志铭记载,杜茂生于嘉靖十九(1540)十一月,嘉靖三十八年(1559)被选入官,初为南书房行走太监。万历二十年(1592年)被选拔进“文书房”,并代理“惜薪司”。并任“左、右监丞”,为正五品官阶,之后升任“太监”,为正四品官阶。万历二十二年(1594年),杜茂被任命为“承天督护”,即“湖广承天府守备”他的事迹也主要体现在这一时期,包括施政业绩、修筑水利设施、修葺古迹以及履行矿监职务等,生平多有善举。泰昌元年(1620年)初,被任命为“乾清宫近侍,司礼监秉笔太监”。司礼监秉笔太监为正四品官阶,掌“章奏文书,照阁票批”,泰昌元年(1620)十月卒。杜茂虽权倾一时,然其名多毁于宦海争斗。对故里,他一往深情,报祖德,倾俸禄,铸铁塔,奉舍利,祈大福。后世考其墓志,知此人虽位极人臣,终以一座铁塔定格了与北杜的羁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北杜铁塔采用"外铸铁体、内嵌青砖"的独特工艺,塔体以铸铁浇铸而成,内贴青砖,塔座为砖砌八角形,高3.08米,南、北辟券门,内设砖阶梯。塔高33米,采用八角九层楼阁式结构。铁塔由塔座、塔身、塔刹三部分组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塔座转角施圆形倚柱、垂莲柱;座顶施砖雕额枋、蔓草图案,置平身科斗栱。塔身外铁内砖,底层南、东、西、北四面辟圆拱门,有门框、楣、槛(原装铁门已毁),东南、西南、西北、东北四面铸四大天王像;二层以上辟门或方窗,逐层相错(四层以上门窗内面皆以砖砌实);第九层全部铁铸,并设有八个方向的瞭望窗口。</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四角柱铸成金刚力士像,增添了塔的威严与神圣感。顶立层楼,各层环周铸铁佛多尊,故名"千佛塔",佛像间还夹杂密布的小千佛和莲花、芭蕉等奇花异草。以及腾龙、舞狮、凤凰、仙鹤、麒麟、奔马、老虎、犀牛望月、猴子摘桃等祥瑞珍禽怪兽,更显得工艺超群,精巧绝伦。檐下铸仿木构七踩斗栱,檐面铸瓦垄、椽头等。宝瓶式塔刹,稍倾斜,塔内中空,至三层设梯,三层以上为“壁内折上式”,可登临顶层。以前塔的每层檐角顶端都挂有精美的铜风铃,共有72个,成为这座古老铁塔的一大特色。风一吹,清脆的“叮叮当当”声能传出二里地远。这些风铃不仅为铁塔增添了动人的音乐,还被认为是镇守一方的神器,保佑当地风调雨顺、百姓平安。虽然如今风铃已不复存在,但这旋律依然烙印在当地人的记忆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塔座北券门额刻“干佛塔”3字砖匾 南券门额底楷书“千佛塔”3字铁匾,落款“大明万历二十八年岁次班戌吉日立”,署监修人为“司礼监管文书房大监杜茂”。塔身二层有多处铸铭,内容有“发心造塔人智瑷、杜天瑞,泾阳县金火匠人陈孝宰、陈向学”等。从僧人杜福昌建寺,到杜茂监修寺塔,杜氏族人围绕“福昌寺”活跃了500余年,可谓香火承继,德被后世。</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据民国本《陕西通志稿》记载,清乾隆五年(1740),咸阳地震,致塔“顶微欹”。1958年"大炼钢铁"时期,部分铁铸佛像被强行凿下融炼,塔身铁壁留下明显凿痕。1988年陕西省文物局启动首次系统性修复,采用“原位补铸”技术恢复缺失部件。</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没有焊接技术和现代化冶炼设备的明朝,工匠们采用"分层铸造、榫卯拼装"的绝技——先在地上分段浇筑铁塔构件,待冷却后再用特制铁榫卯严丝合缝地吊装拼接,这种工艺在明代堪称"黑科技"。匠人们用中国传统的江米汁将铸铁片与墙体粘接在一起,技术令人赞叹。在没有打磨设备的明朝,将这些铸铁片准确的链接,更是不容易。</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清咸丰年间关中回乱,寺院毁于战火,唯铁塔孤影独立,从此成为北杜村的"精神图腾"。民间流传着许多护塔传说:清同治元年(1862年),捻军曾欲熔塔铸炮,当夜铁塔突然迸发万道金光,吓退贼寇;民国十八年(1929年)大旱,百姓围绕铁塔祈雨,三日内竟喜降甘霖。“文革”期间,红卫兵欲以绳索拉倒铁塔,恰逢暴雨倾盆,绳索尽断。有村民连夜爬上塔顶,用身体护住塔刹,这段往事至今仍在村民中口耳相传。</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北杜老人口中,铁塔是活着的生命传说。每年农历三月十八庙会,村民会在塔前举办“铁塔灯会”,九层塔身挂满莲花灯,暗喻“九品莲台”。老几辈人就听说过“听见塔铃响,庄稼长得旺”的谚语,这种信仰已融入播种收割的节气里。最具烟火气的当属塔下的“百家馍”传统:谁家添丁升学,就蒸面饼供于塔前,邻里分食以求福泽。</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故宫博物院原院长单霁翔在《中国建筑文化遗产》中所评:“北杜铁塔是凝固的哲学,它以钢铁之躯诠释着柔韧的东方智慧”。这一座铁塔,是杜福昌禅心的起始,更是杜茂宦海人生的句点,亦是北杜村跨越四百年的精神图腾。它的每一道锈痕,皆写满风雨,亦镌刻匠心。它用斑驳的塔身告诉我们:真正的文明,既能超越钢铁的物理极限,也能在百姓的柴米油盐中获得永生。当夕阳为铁塔镀上金边时,你会看见历史与当下在此完美交融——塔影里既有梵音袅袅的佛性,也有百家馍的温热,恰似这片土地最本真的模样。</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