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进绍兴黄酒小镇（散文）

（陆建华）

　　在江南的温婉水乡画卷里，总藏着一些如诗如画的梦境，东浦，便是这样一个散发着醇厚韵味的地方，以黄酒之名，勾勒出一幅别具一格的江南风情图。

步入黄酒小镇，空气中淡淡的酒香与水乡特有的清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迷人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沉浸在这份宁静与美好之中。

‌绍兴东浦古镇可谓历史悠久，人杰地灵，孕育了唐代诗人贺知章、宋代诗人陆游、近代革命家徐锡麟等历史名人。

据史料记载：东浦古镇已有千年的历史，有着极其丰富的人文景观和文化内涵。它是闻名于世的绍兴黄酒的发祥地，南宋时期已是绍兴酿酒中心。

　　初入东浦，仿佛踏入了一座被时光遗忘的江南旧梦，一条条蜿蜒的小河如灵动的丝带，穿梭在小镇的每一个角落，河水悠悠，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错落有致的黛瓦白墙。

那白墙，历经岁月的洗礼，已不再是洁白如新，而是泛着淡淡的黄，似是被黄酒的醇香晕染，透着一种古朴而深沉的美；那黛瓦，层层叠叠，在屋顶勾勒出优美的弧线，宛如岁月谱写的乐章。

　　沿着河道漫步，古色古香的建筑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两岸，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那简洁而又典雅的建筑风格，尽显江南水乡的独特韵味。

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巷缓缓前行，脚下的石板路泛着幽幽的青光，雨滴打在石板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转瞬即逝，却又在那一瞬间，绽放出了生命的灵动与绚烂。

　　江南的雨，细如蚕丝，织就一幅水墨长卷。

屋檐垂下的雨帘里，总有一坛坛黄酒静静候着，水珠滴在陶坛上，叮咚作响，这声音藏着江南人最熟悉的韵律——那是黄酒在陶坛中沉睡的呼吸，是时光在酒香里发酵的私语。

河面上，偶尔有几艘小船悠悠划过，船桨轻轻拨开水面，泛起层层涟漪，那“欸乃”的桨声，仿佛是岁月在轻声诉说着小镇的故事，令人思绪飘回那乌篷船与毡帽的年代。

　　穿过历史的烟云，在悠悠的橹声里，在飘香的酒香中，东浦走过了数千年的时光，小镇有着水乡泽国的秀美，婉约的鉴湖水穿镇而过……

东浦历史遗迹保存完好，有徐锡麟故居、周总兵府第、陆游故居、徐锡麟衣冠冢、陈氏宗祠、沈氏宗祠、文昌阁、陆太傅丹井等多处历史文化遗迹。

小镇拥有226座桥，水和桥串起了东浦的前世和今生，穿行其中，人们可感悟山石之坚毅，又可触摸秀水之柔情。

　　漫步在蜿蜒的烟雨长廊，一坛坛黄酒静静摆放，酒盖上的红布随风轻舞。

这酒，是江南的魂，是水乡的骨，是吴侬软语里最醇厚的韵脚。曾记得读过鲁迅先生写到的咸亨酒店，印象最深是孔乙己手里的五香豆，每当读到鲁迅先生的文章，眼前总会跳出阿Q,孔乙已、祥林嫂、闰土等人的身影。

走入市井，即便是寻常一户人家的门口，也总能见着摆放齐整的空酒坛，它们静静地诉说着主人对黄酒的喜爱与依恋。

家家门头上，各色酒旗招牌随风轻扬，与黄酒有关的创新饮品、甜品随处可见，它们不仅满足了旅游客人味蕾的需求，更将黄酒文化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呈现在了世人面前。

　　小巷两旁，木质的门窗在雨中散发着淡淡的木香，仿佛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

偶尔，从一扇半掩的门后，传出一声悠长的吴侬软语，或是老人轻声的叹息，那声音，带着浓浓的乡情，在雨雾中悠悠飘荡，让人沉醉其中。

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两旁是斑驳的墙壁，上面爬满了岁月的痕迹，远处公共墙面上，那醒目的“黄酒”大字，不仅是对这片土地最直接的诠释，更是对黄酒文化的一种自豪与传承。

　　东浦的酿造历史，从远古一路蹒跚走来，每一页都浸漫着酒的醉人香气。

来绍兴，不以一碗黄酒润肠，是无法与这片土地真正通气的。 黄酒入口绵软，醇厚，暖心暖胃，其酒力是缓慢地上身的，喝起来不像高度白酒，一喝就感觉到喉咙里有一道火舌流过。黄酒却如丝绸缠绵，是一层一层温柔地浸润你，不知不觉地，你就会被缠醉。

酒香氤氲间，可见斑驳的酒坊旧址。门楣上“云集昌记”四字依稀可辨，仿佛还能听见昔日酿酒的喧嚣，

酒坊后院，总有几口大缸，盖着红布，写着"女儿红""状元红"。这是江南人最珍重的酒。女儿出生时埋下，出嫁时挖出，酒里浸着父母的牵挂；儿子考中时埋下，金榜题名时启封，酒里藏着家族的期盼。

这些酒，不喝，只藏，藏的是时光，是记忆，是江南人最柔软的心事。

“女儿红”与“状元红”的故事，在此地流传百年。前者为女儿出嫁而备，后者为儿中状元而藏，皆是岁月的见证。。

　　随意走进一家小酒坊，便能看到那一个个巨大的酒坛整齐地排列着，像是在守护着小镇的魂。

酒坊里，老师傅们正忙碌地酿造着黄酒，他们的动作娴熟而从容，从浸米、蒸饭、落缸发酵，到开耙、煎酒、封坛，每一个步骤都蕴含着祖辈们传承下来的智慧和技艺。那蒸腾的热气，带着米香和酒香，弥漫在酒坊的每一个角落，让人沉醉其中。

‌ 在黄酒小镇，你可以亲眼见证黄酒的传统酿造工艺，从七月酒药的制作，到八月麦曲的发酵，再到九月酒娘的酝酿，以及立冬开酿、开春初榨的严谨工艺流程，都彰显了东浦黄酒文化的深厚底蕴。

　　江南人对于黄酒的喜爱，如同北京人对二锅头的钟爱一样深沉。

“在黄酒，很中国”，在某种程度上暗合了东浦人家千百年来手工酿酒的精神。而我们在说黄酒的时候，其实在说时间，这本就是属于中国人的叙事方式。

1915年，云集信记的“周清酒”代表绍兴酒在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荣膺金奖，成为绍兴酒首枚国际金奖。 凡是好酒，必有芳香。窖香的深邃，入口绵柔似春雨润物，回味甘美如春日初醒，凡是历史名酒，也必然浸融了深厚的文化精髓。

　　中国黄酒有三大派系，一是以绍兴黄酒为代表的江浙流派，二是以客家米酒为代表的客家流派，三是以襄阳黄酒、孝感米酒为代表的湖北流派。

黄酒的颜色随工艺而演变，因原料而各异，绍兴黄酒呈琥珀色，透明澄澈，味道浓郁；客家米酒则酒体橙黄，酒味香醇，口感丰富；襄阳黄酒色似乳汁，味微酸甜，略带酒味，孝感米酒酒水含米则白如玉羹，甜润滑稠。

　　黄酒在南方以糯米，北方以黍米、粟及糯米为原料，黄酒性格柔和，恰和中庸之道。饮者张弛有度，酒则琼瑶佳酿。酒从不醉人，人自醉之。或喜或悲，源自内心。

黄酒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酒类之一，在世界三大酿造酒（黄酒、葡萄酒和啤酒）中占有重要的一席。酵母曲种质量决定酒质，中国黄酒酿酒技术独树一帜，成为东方酿造界的典型代表。

　　传说清代乾隆皇帝南巡时，品尝了绍兴东浦的孝贞酒后赞不绝口，御赐“金爵”并题写“越酒行天下，东浦酒最佳”的赞词。这一传说通过出土的陶罐、陶鼎等文物及“壶觞”地名由来佐证，体现了酿酒业2000多年的历史传承‌。

黄酒是指酿造时间较长的老酒，白酒则是指酿造时间较短的米酒。那个年代，因为清朝皇帝对绍兴酒有特殊的爱好，以致于绍兴的老酒、加饭酒风靡了全国。

　　冬天， 黄酒烫热喝较常见。黄酒中含有极微量的甲醇、醛、醚类等有机化合物，黄酒隔水烫到60～70度左右再喝，是因为醛、醚等有机物的沸点较低，在黄酒烫热的过程中，随着温度升高而挥发掉。

冬季饮黄酒，江南人喜欢放点姜丝，再将盛酒器放入热水中烫热，据说可以暖胃、驱寒……

　　夏季在年轻人中盛行一种冰黄酒的喝法，尤其在我国香港及日本，流行黄酒加冰后饮用。自制冰镇黄酒，可以从超市买来黄酒后，放入冰箱冷藏室。如是温控冰箱，温度控制在3℃左右为宜。饮时再在杯中放几块冰，口感更好。

也可根据个人口味，在酒中放入话梅、柠檬等，或兑些雪碧、可乐、果汁，有消暑、促进食欲的功效。

　　在江南，黄酒的配餐也十分讲究，以不同的菜配不同的酒，则更可领略黄酒的特有风味。

以绍兴酒为例：干型的元红酒，宜配蔬菜类、海蜇皮等冷盘；半干型的加饭酒，宜配肉类、大闸蟹；半甜型的善酿酒，宜配鸡鸭类；甜型的香雪酒，宜配咸鱼、咸虾类。

　　大闸蟹上市时，一碟姜醋，一杯黄酒，蟹的寒性被酒的温热化解，酒的醇厚又衬出蟹的鲜甜。

吃蟹时，江南人从不狼吞虎咽，而是细细剥壳，慢慢吮吸，仿佛在品味一件艺术品。酒杯里的琥珀色，与蟹壳上的赭红色，在灯光下交相辉映，映出江南人骨子里的精致与讲究。

　　黄酒与江南的美食，更是天作之合。

最妙的是醉虾，活虾浸在酒里，虾肉吸饱了酒香，咬下去，酒液在嘴里迸开，鲜与醉在舌尖上跳起双人舞。

江南人说，吃这些菜，没有黄酒，就像看戏没有胡琴，少了三分韵味。

　　除了蟹和虾，黄酒还能搭配许多江南小菜。

糟熘鱼片、醉鸡、酒酿圆子……每一道菜里，都藏着酒的影子。

在美食面前，酒不是主角，却能让主角更加出彩。 黄酒的醇厚，与江南菜的清雅，让人回味无穷。

　　黄酒是吴越文化中最典型的代表之一，具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众所周知，以惠泉黄酒为代表的吴文化和以绍兴黄酒为代表的越文化，是中华黄酒文化中的两支风格各异的杰出流派。

从课文里了解到的孔乙己在咸亨酒家柜台前站喝酒，到《红楼梦》里的黄酒配螃蟹斗诗会，那会儿曹雪芹他爷爷已经开始把绍兴黄酒，当做贡品以每年40坛的数量进献朝廷了，清朝时的“禁烧酒不禁黄酒”，也充分地说明了黄酒在当时有多时髦。

　　记得小时候，祖父的酒柜里总摆着几坛黄酒。坛身裹着红布，用黄泥封口，像极了裹着襁褓的婴孩。

祖父说，黄酒是有生命的，需要时间的滋养。每到冬日，他便会取出一坛，拍开泥封，顿时，满屋都弥漫着醇厚的酒香。

祖父斟酒时，总爱说："酒要慢饮，话要慢说。"我那时不懂，只觉得这酒不如汽水痛快。如今想来，祖父说的何止是酒？那是江南人处世的态度——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在时光里沉淀出生活的真味。

　　秋色，是蘸着水墨晕染开的诗；绍兴黄酒小镇的黄昏，更是一幅动人的画卷。

夕阳的余晖洒在古桥上，河水悠悠流淌，在阳光的轻抚下闪烁着细碎的金芒，整个小镇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夕阳此时显得分外柔美，将橘红色的余晖倒映在水中，而岸边的建筑则逐渐化身为剪影，与水中的光影交织成一幅动人的画卷。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小镇的每一个角落，给整个小镇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

河水被染成了橙红色，波光粼粼，美得如梦如幻。此时的东浦，仿佛是一位温婉的女子，静静地坐在岁月的长河中，散发着迷人的魅力。

　　随着太阳西沉，天色渐染，古镇逐渐沉寂。我运用慢门技巧，将手机紧贴水畔石栏，对准那落日的余晖进行拍摄，试图捕捉这份唯美，将它定格为永恒，珍藏在记忆深处。

站在桥上远眺，古镇内河流如网，仿佛无数小岛点缀其中，共同绘就了这独特的江南水乡风情。这些河流不仅滋养了这片土地，更孕育了东浦镇丰富的酿酒文化，因而被誉为“酒国”。

　　秋日傍晚，酒坊门口摆几张竹椅，老酒客们就着盐水毛豆喝"冷驳"。冷驳不是冷酒，是温过的酒放凉了喝，少了几分温吞，多了几分清爽。

酒液滑过舌尖，带起一丝微酸，继而泛起甜，最后是绵长的回甘，像极了江南的夏天——热里藏着凉，苦里透着甜。酒至半酣，有人哼起评弹小调，吴侬软语在酒香里飘荡，惊飞了檐角打盹的麻雀。

　　暮色四合，我们漫步在黄酒小镇。街道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映照着青石板路，恍若时光倒流。

在这里，我仿佛看到了宋人的风骨，他们或吟诗作画，或品酒论道，享受着那份超脱与自在。桥下，古船悠然穿梭，桨声灯影里，仿佛能听见王维“空山新雨后”的吟咏，感受到那份超脱尘世的宁静。

　　在小镇的街巷间，东浦河边树上挂着的酒诗灯景，如同一串串流动的诗行，照亮了夜行的路，也温暖了旅人的心，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映照着古镇的沧桑。

山中与幽人对酌 （ 唐·李白）

两人对酌山花开， 一杯一杯复一杯。

我醉欲眠卿且去， 明朝有意抱琴来。

我独自行走在寂静的街道，心中唯有无尽的感慨。

　　江南人爱黄酒，爱得深沉而内敛。不像北方人豪饮烈酒，江南人饮酒，总带着几分温婉。

一盏青瓷小杯，斟上琥珀色的酒液，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才轻抿一口。

酒液滑过舌尖，在口腔里缓缓铺开，先是微甜，继而泛起淡淡的酸，最后留下绵长的回味。

这滋味，像极了江南的四季：春的温柔，夏的热烈，秋的丰盈，冬的静谧，都在这一杯酒里了。

　　我曾在异乡的酒馆里见过黄酒，玻璃瓶装着，标签上印着"绍兴花雕"。倒进杯里，颜色倒是相似，可喝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老酒坊的烟火气，少了围炉夜话的温情，少了江南雨的润泽。

后来才明白，黄酒是有根的，它的根扎在江南的泥土里，扎在吴侬软语里，扎在千百年的时光里。离开了这些，酒还是酒，却不再是江南的酒。

　　夜色阑珊，我慢慢的在悠巷中走着，怀着对远古的向往，穿行其间，心境随着雨水的起落，竟也变得平和了。

小镇的夜愈深，酒香愈浓。我独坐酒肆窗边，望着远方的灯火，酒液在杯中轻轻摇晃，像极了江南的流水;举杯望着明月，却只见杯中浮沉的往事，不见当年碰杯人的笑貌，往事已成旧梦，唯有酒香依存。

品一口地道的绍兴黄酒，感受那份甘冽与醇厚，酒香在口中回荡，思绪也随之飘远，我仿佛与古人进行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东浦古镇，恰似黄酒小镇之家，酒为镇魂，水育琼浆玉液。

在这一片朦胧中，我再度拾起曾被自己丢弃的闲适，静下心来细细的品味这独处幽境的淡雅。

在黄酒小镇的古街巷弄间徜徉，酒香四溢，岁月静好。唯有这千年的黄酒，越陈越香，故事的绵延，它醉了运河，也醉了时光，更醉了每一位到访者的心。

　　江南的雨，还在下着，我仿佛又回到了那条老巷，听到了檐角的水珠滴在陶坛上的声音，闻到了酒坊里飘出的酒香。

酒是沉默的知己，总在时光里静静等待。那一刻，我明白了，黄酒不只是酒，它是江南的魂，是江南人的根。

老巷深处，那陶坛里的黄酒，依然在沉睡，“佳酿静待懂酒人，何惧曲径通幽‌”，细细品味，这是江南人生活中的最爱，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