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丝待君归

上善若水

夜晚，河水从她的窗外流过。水声潺潺，带着一丝丝幽咽，漫进她的窗棂，悄悄爬上她的枕席。于是，她醒了，或者说，她从未真正睡去。披衣起身，不点灯，借着月色看河水成一条苍白的带子，固执地、无声地，流向她看不见的远方。

她的日子被裁成了两半：一半是白昼，一半是黑夜。

白昼，春日的桑叶绿得逼人。她提着竹篮，指尖触到嫩叶，带着一丝凉意。那凉意仿佛不是从叶子上来，而是从心底深处渗出来的。蚕儿沙沙地啃食着，心无旁骛。她站在桑树下，看了许久。

夜里，他的影子便来了，飘忽不定。有时极近，近得能看清眉宇间的风霜；有时又极远，远得只是一个消散在风里的轮廓。更多时候，是些破碎的影：他在黄土城垣上夯土，号子声沉闷悠长；他捧着粗陶碗饮水，水面上却晃着她的脸；那匹同去的老马，发出一声悲哀的长嘶……她总从这些碎片里惊坐而起，心口怦怦跳着。屋子里是空的，唯有窗外的流水声。

那天，远客叩响门环，说是从他所在的哪个地方来的。

她浑身的血仿佛一下子涌到头顶，又猛地退去，手脚都麻了。她忘了礼数，只死死攥住那人的衣袖，像攥着救命的稻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颤出一句：“他……可还平安？”

来人点头，从行囊里取出一个油布包，厚厚的，递到她手中。

她没有立刻打开。她捧着它，走回内室，端端正正跪坐下来。信很沉，压得手微微发抖。她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揭开那防着风雨的油布。里面，是叠得齐整的、厚厚的素帛。

素帛展开，先看到的，不是字。是几片干枯的、暗红色的花瓣。花瓣失了水分，姿态却倔强地保持着盛开时的模样。那是他们屋后那株石榴的花。他将它们带去了那么远、那么荒凉的地方。

然后，才是那密密麻麻的字。他的字还是那样，有些拙，一笔一划，不肯屈就。他不写风沙如何酷烈，不写劳役如何艰辛，更不写思念如何蚀骨。他只写些琐碎的、不相干的事：长城脚下的土是赭红色的，雨后会陷得很深；夜里值守，能看见硕大无比的星子，低得仿佛伸手可摘；偶尔分到腌肉，虽很咸，但就着黍米饭很香；还有一只总在营地出没的野狐，毛色在夕阳下是金红的，狡猾，总爱偷吃干粮。

她读着这些平淡的、甚至趣致的字句，眼泪却大颗大颗滚下来，洇在帛上，化开一小片墨痕。

她懂得他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那赭红的泥土，是他日日行走的、沉重的故乡；那低垂的星子，是他们夜夜共有的天空；那咸涩的腌肉，是他吞咽下去的艰辛；那金红的野狐，是他枯寂岁月里，唯一跳动的、关于自由的念想。

信的末尾，他终于写了。没有说如何想她，只两句：

“梦见在我旁，忽觉在他乡。”

她捧着信，将脸深深埋进冰凉的素帛里，失声痛哭。

原来在那样遥远、被长城隔绝的世界里，他也做着同样的梦，经历着同样的、从虚幻温暖跌入冰冷现实的惊惶。这悲苦是双份的，她那颗一直悬着、无所依凭的心，反倒像找到了倚靠。

她把干枯的花瓣轻轻放在枕畔。夜里，它们会散发一丝极淡的、属于往日阳光的香气。

窗外的河水，依旧不知疲倦地流着。她的思念也如这水，日夜不息地流着，从她心里，流向北地，去浸润他脚下那赭红色的、干涸的泥土。

晨光再次漫过窗棂时，她坐在镜前，慢慢梳理着及腰的长发。她记得离别那日，他也是这样为她绾发，说待青丝及腰，必当归返。

而今青丝已垂至腰际，在晨风里轻轻摇曳，像在等待一双熟悉的手，为它绾起一个新的黎明……

附：　

汉乐府

《饮马长城窟行》

佚名 〔两汉〕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夙昔梦见之。

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他乡。他乡各异县，辗转不相见。

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

译文

看着河边连绵不断的青青春草，让人想起那远行在外的征人。

远在外乡的丈夫不能终日思念，只有在梦中才能相见。

梦里见他在我的身旁，一觉醒来发觉他仍在他乡。

其他乡各有不同的地区，丈夫在他乡漂泊不能见到。

枯桑虽已无叶尚且知道天风的拂吹，海水虽然广大不易结冰，也可知道天气的变冷。

同乡的游子各自回到家门与家人亲爱，有谁肯向我告诉我丈夫的讯息?

客人风尘仆仆从远方来，送给我装有绢帛书信的鲤鱼形状的木盒。

呼唤童仆打开木盒，其中有尺把长的用素帛写的信。

恭恭敬敬地拜读丈夫用素帛写的信，信中究竟说了些什么?

书信的前一部分是说要增加饭量保重身体，书信的后一部分诉说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