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冬小雪至

知无不言

《淮南子·天文训》有云：“斗指亥，则小雪。”短短的六个字里，蕴含着古人观象授时的深邃智慧：当北斗七星的斗柄缓缓移向亥的方位，天地便到了收敛的时节。《孝经纬》释曰：“天地积阴，温则为雨，寒则为雪。时言小者，寒未深而雪未大也。”这“小”字用得极妙，既道出了初冬的矜持，又暗含着对万物循序渐进的体贴。元人吴澄在《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做了进一步的解释：“十月中，雨下而为寒气所薄，故凝而为雪。小者，未盛之辞。”此时的雨滴被寒气侵迫，不得已凝结成雪，却又尚未到漫天飞舞的盛景。这般解释，让小雪多了几分人情味，仿佛天地也在体恤着万物，让严寒一步步慢慢走来。

小雪的三候，是愈来愈冷的。初候，“虹藏不见”。《集解》引《礼记注》曰：“阴阳气交而为虹，此时阴阳极乎辨，故虹伏。”天地间那绚烂的七彩画轴，至此悄然收卷。唐人徐敞以《虹藏不见》为题写了一首诗，诗的前四句是这么说的，把虹霓隐匿后天地间的清寂况味写得淋漓尽致：“迎冬小雪至，应节晚虹藏。玉气徒成象，星精不散光。”那曾经横跨天际的彩桥不见了，只余一片素净的长空，恍若卸了妆的美人，别有一番洗尽铅华的风致。

二候，“天气上升，地气下降”。行走在郊野，但觉脚下泥土日渐坚硬，风中带着升腾而去的暖意，确乎是“天气上升”的明证。晋人左思《魏都赋》中“天宇骇，地庐惊”的磅礴气势，在此化作一场无声的变革。天地在此刻完成了一场盛大的告别仪式，各自回归本位。

三候，“闭塞而成冬”。《集解》是这样解释的：“天地变而各正其位，不交则不通，不通则闭塞，而时之所以为冬也。”这“闭塞”看似滞闷，实则是天地的大智慧：万物在此刻将外放的能量尽数收回，在至深处酝酿着新的轮回。放眼望去，林木萧疏，虫鸟匿迹，整个世界都进入了内省的季节。

然而先民的智慧，在于懂得在最萧瑟的时节，经营出最温暖的生计。

“冬酿”自是头等的要事。对此，《诗经·七月》有咏：“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新稻方收，泉水清冽，正是酿酒的佳期。唐人杜牧“水村山郭酒旗风”的诗句虽然写的不是冬景，却道出了酒与季节的永恒缠绵——无论春夏秋冬，酒总是连接天地与人心的妙物。

在酒香里，南方人还忙着打糍粑。客家农村有俗语云：“十月朝，糍粑粄子碌碌烧。”说的是，每逢十月初一，家家户户都要打糍粑。新收的糯米蒸得香气四溢，倒入石臼，众人轮番捶打，“嗨哟”之声与木槌起落相应和，成为冬日里最富生命力的乐章。那刚出锅的糍粑，裹上豆粉与糖霜，入口绵软香甜，恰似将整个秋天的丰饶都收藏在了这一口温热里。

在小雪里，沿海地区的渔民盛行晒鱼干。《礼记》载用“槁鱼”作“商祭”，这里的“槁鱼”指的就是晒干的鱼，这说明晒鱼干由来已久了。小雪时节，北风干爽凛冽，正宜将鱼剖开洗净，用海盐细细揉搓，一串串挂在朝阳的檐下。不过数日，鱼肉便泛出金黄，海风与阳光的味道尽数锁在其中。

而最富烟火气的，莫过于腌腊肉了。选那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花椒与粗盐在掌心细细揉搓，每一处都要照顾周到。盐粒在肉面上沙沙作响，像是冬日里特有的韵律。随后将肉块层层码入陶缸，压上青石，待时光慢慢抽去水分，赋予它独特的风味。不过半月，取出的肉条已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挂在屋檐下，随风轻轻晃动，成为家家户户门前一道温暖的风景。宋人杨万里在杭州任职期间，友人吴春卿以自制腊肉相赠，遂留“老夫畏热饭不能，先生馈肉香倾城”的佳话，亦将冬日里制备腊味的融融暖意写得入木三分。

暮色苍茫中，我独坐窗前，身上还分明带着一丝夕阳坠落时的暖洋洋。这样的天气，怕是见不到雪了。忽然想起唐人韩愈《咏雪赠张籍》中的句子：“只见纵横落，宁知远近来。”退之笔下的雪，带着几分哲思的意味。雪的来与不来，原不在人的期盼之中。转念又想起晋人陶渊明在《岁暮和张常侍》中的描述：“向夕长风起，寒云没西山 。洌洌气遂严，纷纷飞鸟还。”这般的景象，倒是与眼前的气氛有些契合：寒气已厉，雪意却还在云端踟蹰。我想，真正的冬天，从来不是靠一场雪来确认的。它在日渐凛冽的风中，早已悄然降临。

唐人柳宗元在《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中有一句妙论，说的虽是文章之道，但移来看这小雪节气，竟也显得无比贴切：“抑之欲其奥，扬之欲其明。”小雪时，天地正在“抑”的阶段，看似“奥”而不显，但这“抑”正是为了来年更好的“扬”。放眼四望，树木褪尽了铅华，露出挺拔的枝干；田野卸下了盛装，显出质朴的本色。这一切，不正是天地在进行一场盛大的“抑”的修行么？而我们这些栖居其间的人，也该学着放下外在的浮华，回归内心的沉静。就像那香飘四溢的腊肉，只有在时光的沉淀中，才能酝酿出最醇厚的滋味。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天地间的至理，往往就藏在这看似平常的节气轮回里。所以，不必强求雪花是不是如期而至，只需顺应这时令的指引，在沉寂中积蓄，在寒意中清醒。窗外，唯见北风掠过枯枝，发出清越的声响。这声响里，我听见了整个冬天的序曲——它不疾不徐，不悲不喜，只是依着自身的节奏，从容而来。如此，雪来与否，又有什么要紧呢？

雪未至，而我已迎来了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