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雨雾书之遐想

步月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山城雨雾书</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之遐想</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王济光</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时令,今日小雪。清晨起来,又是一个雾嘟嘟的雨天。这隔三差五的冬雨,下得久了,便让人生出些许时空错置的恍惚。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参加曙光杯乒乓赛事,早到了一些,便信步长江岸边。走在寸滩传统风貌区的石子路,体悟着“传统”的涵义。我仿佛看见,那巴国的先民,正于这同样的蒙蒙细雨中,在江边的台地上祭祀他们的先祖。青铜的虎钮錞于发出沉郁的鸣响,与江涛声混成一片。他们的舞步踏在泥泞的土地上,悍勇而虔诚。史书上说那时的“巴”,不是一个行政区划,而是一个族群鲜活的生命印记,是他们的歌哭,他们的征战,他们与这险峻山水搏斗共存的全部历史。这基因,似乎从未因朝代的更迭而改变,只是悄然转化了形态,潜入了一代代山城子民的骨血之中。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视线逆着江水往上游望去,那渝中半岛的尖端,曾是秦将张仪筑城之所。“江州”之名,自此始载于竹简帛书。想来那时的城池,规模定然不大,但其所扼守的水陆要冲,已注定它不凡的命运。两江在此交汇,舟楫往来,带来了远方的货物,也带来了征伐的消息。汉代的砖,六朝的瓦,或许都曾在这雨中静默地见证过商贾的喧嚷与兵士的匆忙。及至隋文帝改楚州为渝州,一个“渝”字,便将这条奔流了千万年的江水,与这座城的命运更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那时的文人墨客,若乘一叶扁舟,溯渝水而上,所见两岸,想必是层峦叠翠,猿声时闻,与今日高楼林立的光景,已是两个世界了。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然而,“渝”字的命运,也并非一帆风顺。赵谂的谋反,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其涟漪竟远达汴京的宫阙。宋徽宗的那一纸诏书,将“渝州”改为“恭州”,这其中的政治警示意味,在今日读来,依然清晰可辨。“渝”字本身,或有“变”之意,这在追求稳定“靖康”的朝廷看来,或许正是一种不祥的谶语。于是,必须以“恭”字来匡正,来训导。这地名变迁的背后,是一部中央与地方、统治与反抗的微缩历史。那些在恭州任上的官员,每一次书写这个地名时,心头是否也会掠过一丝前朝往事带来的警惕?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历史的戏剧性,在于它的转折往往出人意料。谁又能料到,这个带着惩戒意味的“恭州”,会在数十年后,因为一位皇帝的个人际遇,获得一个如此吉庆的新名——“重庆”呢?关于其得名缘由的考据,学者们尽可以在故纸堆里辨析“双重喜庆”与“孝道示好”的细微差别。但于我而言,漫步在这雨中的现代都市,更愿意将其看作一种命运的补偿,或者说,是这座城市顽强生命力的再次证明。它不曾被一个“恭”字所束缚,反而以一种更为昂扬的姿态,步入了历史的下一篇章。那“庆”字里,或许有帝王的私心,有制度的惯性,但何尝没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于美好生活的恒久期盼?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期盼,在明清之际,经历了一场更为严酷的考验。“湖广填四川”的移民大潮,非始于自愿,而是源于战乱与屠戮后的地广人稀。无数家庭扶老携幼,从两湖、两广,迤逦而行,涌入这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盆地。当他们最终在这山环水绕的重庆落脚时,带来的不仅是异乡的种子、农具,更是迥异的风俗与坚韧的求生意志。那湖广会馆、江西会馆、广东公所,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如雨后春笋般建立起来。它们在建筑形制上,竭力保持着故乡的模样,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是乡愁的物质寄托。而在功能上,它们则是异乡人互助共济、联络乡谊的堡垒。可以想见,在那个年代,这些会馆里,曾回荡着多少种不同的方言,演绎着多少悲欢离合的故事。正是这一次次被迫的融合与新生,锻造了重庆文化底层那种惊人的包容性与生命力。它不排外,因为它的根基本身就是多元的;它坚韧,因为它的子民祖辈便历经了磨难。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漫想无边,且由它付诸江水,我自有球乐。队友电话相催,便离开了这历经沧桑的码头——寸滩。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临到傍晚,网约车未到,擎着伞站在路边。这雨,似乎小了些,成了更细的雨沫。路边店火锅的麻辣香气,正从某个巷口飘出,与潮湿的空气混合,形成一种独特而真实的人间烟火气。这气味,感觉上是现代的,似乎也是历史的。它仿佛能穿透时光,与码头上曾经的船工号子、与茶馆里曾经的谈天说地、与那些会馆里曾经的乡音缭绕,融为一体。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网约车终于到了。我随着车流前行,一路上但见灰色的雨雾四漫,似乎能直接连通到遥远的过去。耳畔听到的车轮颠簸声,让我想起了宋代筑城时的夯土声,明清移民登岸时的喧哗声,以及抗战时期警报撕破长空的尖啸声……这一切的声音,随着车到小区门口,最终都沉寂下来,化入了今日的市声、江声与雨声里。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又想,这座古城名字的争论,历史的考据,对于这座日夜不息、奔腾向前的城市而言,或许都已显得不那么紧要。无论是巴、是江州、是渝、是恭,还是重庆,它都以其磅礴的山势、浩荡的江流和生活于此的人们那乐观而顽强的精神,定义着自身。这初冬的雨雾,终将散去。而明日,当阳光再次照耀这两江交汇的山城,我们看到的,将依然是一座在历史的层积中不断新生的、名为“重庆”的鲜活都市。它的故事,远未结束,正如长江之水,万古长流。</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