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持螯赏菊时

漁夫

深秋的凉风，吹落了一地黄叶。淡淡的秋阳，斜斜地穿过稀疏的梧桐枝，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红色“大闸蟹”礼盒，在散步的老人，嬉闹的小孩，随乐扭动的“舞搭子”中快速地穿梭、寻觅。人头济济的小公园里，仿佛鱼缸里突然闯进一条鲇鱼。 　　济济人头中，我要寻找的，是我的老同事——樊老兄。尽管我也年逾古稀，但我的眼神还凑合，我就不信找不到大个子的老樊。 樊天益是我的老同事，在上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初，我俩在某报社的经济报道部门一起工作。他50年代毕业于复旦新闻系，从毕业后分配进报社直至担任部领导，都是那家报社里组织工业交通财贸基建报道的扛大梁角色、不可或缺的骨干。 　　因出生于上海著名纺织实业家家庭，他对上海工业经济先天熟悉，擅长发掘埋藏在经济领域的 “真新闻”，而不屑于“工作性”“事务性”的“假新闻”。1994年他牵头采写的《陆家嘴金贸区一派欢腾》新闻报道，获得当年上海市好新闻一等奖。 　　50年代复旦科班出身，加之身形高大魁梧，办事雷厉风行，要求严格，管理记者对事不对人，在报社享有很高的威望，曾作为上海新闻界的佼佼者被推选进了市政协。他也是年轻记者敬畏的角色，年轻人都尊称他“樊老兄”，生怕自己写的稿子被他挖出“致命短板”而退回重写。 　　因为出道早，他已经退休30多年了。加上疫情影响，我们已经多年没联系了。近年多次打听他的情况，只知他一人独居在中环线外——他家“落实政策”换来的80年代建的彭浦新村里，且不用微信，手机…… 他应该90多岁了吧？在这个重阳后秋风萧萧时节，不知怎的，特别牵记他。 　　曾多次想像见到他的情景：在没有电梯的老公房里，他独坐沙发，膝盖上盖着毯子，看着电视，无法走出家门；见到人，也许都认不出了……一位90多岁的独居老人，你猜会是怎样的生活？ 　　原想请他吃个饭，又怕他行动不便，还是捎点吃的吧。见到窗外阶边菊花次第绽放，曹雪芹写的《螃蟹咏》突然在脑海里浮现： 持螯更喜菊花放，泼醋擂姜心欲狂。饕餮王孙应有酒，横行公子竟无肠。脐间积冷馋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原为世人鲜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h5>（为合韵，个别字调整）</h5> 　　这11月不正是持螯赏菊时节？！定了，就给我们的樊老兄弄点大闸蟹吧。 第二天，我找到熟悉的大闸蟹专卖店，让老板娘帮我挑了店里最大的、半斤以上的大闸蟹四对，装进了一只保鲜大礼盒。又带上一罐黄山毛峰绿茶。 　　根据老同事“线人”提供的地址，下午三时许，我换乘两部地铁，再共享了一辆美团小黄车，来到樊老兄居住在彭浦新村的二楼家门口。按了门铃，又敲了半天门，没有动静。遂退到楼下门外，打他手机，没人接，又与他刚回沪的女儿联系，手机也没人接。问一位快递员，回答“这户人家白天好像没有人”。 正徘徊楼下一筹莫展时，楼下一位阿姨推门出来，就向她问起二楼老樊家情况。阿姨说，他每天下午都坐轮椅、由照看她的护理保姆推着到附近的三泉公园去游览。我问清了三泉公园的位置，便立马来到公园寻找。 　　“老伯伯，这公园有没有坐轮椅聚在一起的老人？”进公园门，我就急于向门口的聊天老人打听。 “没有，没有”，老伯回答。“你要找人，可到那边的亭子里看看。” 亭子去过了，6、7位老头围成一堆侃大山，“航母……美国……”的，老樊没这类兴趣，我了解的。 　　搜索了大半个公园，见到远处花架下一堆人，似乎在打牌下棋，背对着我的一位老人坐在轮椅上，个子魁梧，背略有点驼，样子很像老樊。于是悄悄走近绕到他的侧面，一看，果然是他。 　　此刻他端坐在轮椅上，腰板直挺，目光如炬，正盯着棋盘上的车马炮。与四周围着的其他老棋迷一样，他显然更喜欢观赏棋局走势与研判双方搏杀技术的高下。尽管隔了数十年显老态，基本容貌还是那样子，精气神还在。那架势，仿佛年轻时正在审阅桌上的新闻稿，纵览全局，客观公正，字字斟酌，“落子”无悔。 　　看他那聚精会神的模样，我都不忍打扰他。隔了一会，实在熬不住了，便悄悄走到他身边，就着他耳朵轻声说，“老樊，我来看看你，你还认得我吗？” 老樊听到有陌生人召唤他，略感惊诧，扭头一看是我，立即笑了。“认得，认得，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我来看看你呀，到你家无人，楼下阿姨说你在公园里，就来找你了……”“谢谢、谢谢！” 　　“我给你带来了大闸蟹，你喜欢吃吧？”我生怕买错了，他不爱吃。“哦呦，大闸蟹，喜欢的，喜欢的。” “还吃得动吗？”我还有点不放心。“牙齿蛮好，吃得动。” 　　“你今年90几岁了呀……”我问他。 “我1932年生的。” “94高寿！94高寿！了不起啊，祝你长寿健康！”我对着他耳朵大声说，怕他没听见。 　　“阿姨在吗？”我问他。 “在旁边，穿红衣服的就是。” 正聊着，阿姨来了。她个子不高，仅一米五左右，自述来自安徽合肥郊区，目前是老樊离不开的全日生活护理保姆。我告诉她我的来意。阿姨说，谢谢你来看望他。 　　我跟老樊说，刚才打你和你女儿手机都没接。老樊笑着说，手机放家里了，女儿刚回国没几天，今天去医院体检了，手机可能没带。 阿姨在一边告诉我：“现在家里下午基本没有人。只要天不下雨，我每天下午1点左右就会推老樊到三泉公园来转转，看看下棋，聊聊天。他心肺功能差，常到空气好的公园里转转，心情、身体都会好。” 　　我问老樊，胃口还好吗？ “好的，我身体蛮好。”他回答很干脆。 阿姨告诉我，“他能吃。早餐一杯牛奶、一杯酸奶，两个鸡蛋，两个菜包子……” 哇，94岁的早餐居然是我早餐的一倍！真把我惊到了。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他不单早上2个鸡蛋，中午也2个鸡蛋，晚上还2个鸡蛋，一天6个鸡蛋！……肉吃得少，鸡蛋、酸奶和鱼类经常吃，他跟我说，他不喜欢吃面条，说那是北方人的爱好，我们南方人吃米饭，他吃饭都是满满一碗”，阿姨说。“螃蟹他爱吃的，前天他女儿来，煮了3个螃蟹，还给我一个。” 　　一边的老伯伯、老阿姨见到我与老樊讲话，都好奇地问老樊，这是你朋友来看你了？ “领导”老樊笑着说。 “你才是领导，市政协委员呀！”我一时口误，他其实是市政协常委。 “常委……”老樊脱口纠正，我俩哈哈大笑。 　　“可惜我没有入党……”老樊说。 “没入党，你才做政协常委呀！”我跟他逗笑。 我俩的笑声穿越了三泉公园的花廊。 　　公园里的菊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在秋风里摇曳生姿。在中国文化里，菊花代表长寿。持螯赏菊，蟹肥菊香，人欢笑，人未老。这秋，这景，这人……汇成我今天最温暖的一刻。 “时候不早了，我们要回去了”，安徽阿姨对我说，“你跟我们一起去吧，我做饭给你们吃”，说话的神情真诚又热情。 “不麻烦你了，以后有机会我们去饭店吃”，我说，“我送老樊一起回家吧。” 　　于是，我提着螃蟹，阿姨推着轮椅，我俩一路护送老樊返家。 路上阿姨跟我聊起，老樊对她的服务比较满意。“前几个月我家里有事，请假回家，临时请了一个高个子阿姨，笨手笨脚的，老樊很不满意，说这个长脚阿姨不会弄，还是你来合适。” 绿灯过马路时，老樊抬起手杖指向一边的汽车，对着司机叫唤：“停……停……”，颇有当年指挥部下的神韵。 　　阿姨推车来到他家楼下，我突然想起，老樊住二楼，这矮小体弱的阿姨，怎么把大个子的老樊弄到楼上？！ “你怎么把老樊弄上去呀？”我指着楼梯，惊奇地问她。 “他都是自己走上去的，我只要把车子提上去就行了！” 随即，阿姨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我们老了，都有这一天的！对吧？” 　　阿姨的回答，让我大吃一惊。原来94高龄的樊老兄，不仅自己能站起来，还能爬楼梯！ 我数了一下，到2楼的楼梯一共16级，我掏出手机，试图拍下老樊走楼梯的视频。 　　但是说时迟那时快，我还没拨弄停当，老樊左手扶着栏杆，右手柱着拐杖，已经噌噌走到了2楼门前，我赶快按下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我随老樊来到2楼他家里，他再三要留我吃饭，我说不要了，今天看到你这样健康，我已经很开心很开心了。 我跟他道别：“祝你超过100岁！”他开心地笑了，再三表示谢谢。 　　秋日的夕阳又透出了云层，小区里菊瓣展蕊、桂子溢香。 坐在回家的地铁里，就感觉了却了心头的一桩大事，特别轻松愉悦。 　　16日，收到老樊女儿从美国发来的短信： “谢谢您繁忙之中抽空来探望我父亲！由于在上海期间，上海电话号码的手机没有带在身边，所以您打来的电话无法接通，非常对不起！13日已返回美国！再次感谢您的来访和带来的上海大闸蟹，万分感谢！” 　　我回复她，你爸是我非常敬重的老同事，他水平极高，工作严谨，要求严格，给我这个当年的业务小白很大的支持和帮助，我一直牵记着他，螃蟹聊表感恩之心…… 无数个下午中的那一个下午，已化为我永久的记忆。 尤其是老樊登楼的背影。 记得小时候祖母常念叨，“光阴似箭催人老，日月如梭赶少年”。人真到老了，都有无数遗憾和身不由己。但是，老人也有自己的尊严：在自己能够行走的时候，他不想别人搀扶。 我知道老樊的脾气和自尊，阿姨也知道。 值此“持螯赏菊”时节， 敬贺我尊敬的、所有的高龄老同事都健康长寿，阖家快乐！ —— 谢谢阅读 —— 俞远明 <h5></h5><h5>2025年11月 4日（原创） </h5><h5>2025年11月22日（修改） </h5><h5>上海</h5> <div> </div><div> </div><div> </div><div> </div><div> </div><div> </div><div>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