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黎明前的黑暗

程遠

子菲迎来啥风浪呢？是“八一八”天安门一挥手，没两天，就有30万红卫兵小将打着“破四旧”旗号，奋战于京城的各大街小巷。将什么火箭鞋、小裤腿、大背头、飞机头、螺旋宝塔式、波浪烫花，通通予以剪除。

破四旧场面

原本，子菲已对外面世界深感忌惮。可弟弟上街回来说：以往那些背语录、问出身的做法，早都过时了。现在只是中学生多得跟人粥似的，大人跑，小孩追，场面像是演大戏。没什么可怕的，绝对没有任何安全问题。
听至此，子菲才放下戒心，决定出门给予旁观。

从宣武门出发，沿街走走停停，觉得大部分行径虽显得唐突，但按当前“劳苦朴素”的革命理念来讲，还可以接受。所看不过眼的，是连老头长胡须、女孩儿双长辫也被当作封建的东西横加干涉，就没这个必要了吧。（数十年后寻思，中国老头极少有留长胡须的，兴许多少与这相关？）

红卫兵改理发店的名称

将高跟鞋的样式全部砍断

来到前门东端，无意间遥遥见个身影使子菲一惊。细分辨，确实是那位叫孙娜的邻居，正和一帮红卫兵举着小旗在道口，集体高歌：“拿起笔作刀枪，集中火力打黑帮……”
烦其人，厌其事。子菲马上进行挑剔：也太没文化啦！把学校里斗黑帮的曲子，搁在破四旧剪头发的场合唱，哪儿跟哪儿呀？

命名新的道路称呼

就这样乱哄哄闹腾了好几天，许是上边不满足，8月23发表社论《好得很》。倡导小将们把涉及“封资修”的街道商铺名号，一律换成革命性质。
时间紧，任务急，正规牌子来不及做，便把大字报纸往老牌子上一贴，再用墨笔写上新名称。长安街改为“东方红大路”、东交民巷改为“反帝路”、西交民巷改为“反修路”、王府井大街改为“人民路”、东四北大街改为“红日路”……（据统计，当时北京被改名的街巷达421条）

子菲小弟好奇心强，伙同孩子们跑得更远。回来一一转述：同仁医院改为“工农兵医院”、协和医院改为“反帝医院”、东安市场改为“东风市场”、全聚德烤鸭店改为“北京烤鸭店”，以及盛锡福、亨得利……

把王府井的东安市场，改为东风市场。于此二楼，还关押着几十名“黑五类”人员，惨遭毒打

腿了一天，回家吃过晚饭，按惯例，子菲还会坐于书桌前回忆着所发生的事。只不过已不考虑自身及家庭状况，而是从更为宏观角度揣测。并做出判断：“运动”，绝不会限于“破四旧”层面，因为文革启动时的社论是《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目标是针对人的啊！
不出子菲所料，很快在公安部授意下，市内展开了“镇压流氓”活动。紧接着，打击面扩大，矛头直指“黑五类”“资本家”及“小业主”。
行为初起还算文明，先由一些街道积极分子开出“反动”名单、地址，尔后，才引导着形形色色的红卫兵前去拜访。到了门口，也不贸然进去，要有礼貌捧着红宝书齐声念诵：“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念完，才抬腿入门。
即便踏进家中，也要分寸地来一段：“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继而进行抄家，或者体罚。所抄物品，大多为明式家具、佛像、铜器、古籍藏书名家字画、金银首饰之类。

这天，子菲不是故意的，只因弟弟嘴馋，要到“又一顺”买火烧，遇到个无比瘆人的景观。
从西单南大街起，一直到菜市口，几乎所有店铺全被西城红卫兵刷上了红油漆。干嘛？在搞“红海洋”运动。最为刺激视神经的，满马路间隔跪着人，净是小业主小商贩什么的。相距不远，地上就显露着一滩人被拖走而遗留下的血迹。
眼瞧着这些臂戴红袖标、抡皮带的同龄男女疯狂的打人作为，子菲和弟弟一共被震慑了40分钟，都没敢抬腿挪窝。

烧毁抄出来的“反动”书籍 校园

学府附中“破四旧”氛围，显然不如城里，因为位于海淀西郊偏北，周边净是稻田，无街道商铺可破。

可此处红卫兵所写的文章，却极具艺术与革命相结合的想象力：“……要抡大棒、显神通、施法力，把旧世界打个天翻地覆，打个人仰马翻，打个落花流水，打得乱乱的，越乱越好！”

私底下，一名红头头讲得比较具体：“打人，有一种神圣感，是革命的必然现象。主席在湖南的‘痞子’运动中，指出了‘矫枉必须过正’的道理。你不矫枉过正，群众积极性调动不起来，敌人也不会被镇住。”

陈萍此时基本不去附中。而感觉笼罩自己住宅区的，是社会“抄家风”所带来的恐惧。

孩子们盛传，某某怕抄家抄出麻烦，几昼夜都在夜间烧毁东西，兼带着劈木器的音响。

还听说谁谁在下水道，捡到了由抽水马桶冲来的钻石首饰。

也有画家忍痛，撕毁了几十年写生作品。

院落砖砌的露天垃圾箱内，堆满了已将古字画扯下的画轴。

最耸人听闻的，一个男孩于旁邻荷花池摸蛤蜊时，捞出一把勃朗宁手枪。

除此之外，时不时还传来附小、附中、包括大学校园，学生打老师打同学的消息。据称附近的101中更为残暴，将美术老师活活打死。

于这么危险的当口，陈萍没料到，老爸居然还有心思领着自己去游逛颐和园。何来的胆量？解放前参过军？当过干部？可眼下，您仅是一名没入过党的普通教师啊。

颐和园大天棚餐厅，就在石舫靠岸那边，再往左些的位置

进园后哪也没去，直奔石舫东边的大天棚餐厅。就这地界，曾令多少红领巾路过时探头嘬舌，羡慕之余，能在旁边柜台买个果子面包加瓶汽水，满不错了。老爸愣在里面，点了仨炒菜。

刚动筷子，外头就响起了“跨跨跨”的跑步声。如此清幽环境，听着响动就不对头。作为小辈，陈萍起身，来到门口伸头一看，嗬，一队队气宇轩昂的红卫兵，约摸七八十号人吧，转眼间便把石舫周边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连忙归位告知。
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父亲，此刻迅速叮咛：“记住，如果他们问你出身，就回答：‘工人’。打死也不能改口。”
没片许，大批红袖标汹汹涌入。与预期相同，其中一位径直走了过来，将标有“八一”符号的铜头宽皮带，“啪”地往桌上一抽，没二话地问：“你们，什么出身？”
陈萍不怵地回应：“工人。”
小将目光逼向其父：“我问你呢，你在什么地方工作？”
陈萍老爸音调更具沉稳性：“化工五厂。”
小将上下撩一眼。
那年头，社会提倡“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随便找个补丁服装挺容易的。再故意的三天不洗脸，面部操劳得更快。所掩饰不住的，是陈萍老爸那副眼镜及高额头。何况，哪有工人家庭能点仨炒菜的？连陈萍自己都瞧出破绽来了。可这位革命小将愣是“傻×青年过马路”，丝毫不具备国民党反动派特务的狡诈性，由此错失了继续追查的大好良机，转身走了。
另一桌，肯定吐了真言，没几皮带的咋呼，就被押解了出去。去了哪？结局是什么？无从知晓，也不敢知晓。
陈萍老爸真行，“临桌喝了一口酒，浑身是胆雄赳赳”，毫不犹疑地夹起鱼香肉丝。照书中话讲：死了，也不能亏待肚子。

“红八月”

城里的恐怖，也熬到了黎明前的黑暗。
子菲奶奶家所毗邻的另一个大杂院里，住着位四十来岁长得颇为丰韵的女性。她有三个儿子，老大上高中17，老二初二14，老三5岁。
都说：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有街坊告密：这女的，原来丈夫是天津卫的资本家，娶了三房姨太太，她为二房。
二奶奶？这还了得，肯定残酷的剥削！于是，红卫兵乌泱乌泱地来了。
抄她家时，也没啥值钱东西，被砸烂的是个三合板黄漆立柜、一个棕油漆的松木箱子。相对具有反动意义的，是一对民国初年的圆柱形瓷瓶，解放初期的四川泡菜坛子，外加一只断了腿的“宣德”年间小铜香炉。
照理，二奶奶已经改嫁，属于被资本家遗弃的，何况新任丈夫又是“红五类”的工人。也不知出于害怕，还是感情不深，或想大义灭亲？反正她老公眼瞅着自己老婆被揪出去，未做任何反应。其实，您只要真诚地怒吼一声：“我他妈的绝对三代正统的贫农！”那些小丐帮肯定会认怂的。
结果惨哉，二奶奶被剃成大秃瓢，跪在附近小学校操场上，遍体惨遭棒打塑料鞭子抽。

当时，她大儿子外出不在，小儿子太小没引起注意。而现场14岁的二儿子受不住了，挺身上前，与红卫兵展开对骂，继而相互扭打，很凶。肯定寡不敌众，没多久，他被绑在操场靠边的一根电线杆儿上，一顿大棒子的胡抡，得合，没几分钟便耷拉下脑袋。可嘴唇还能动，像是不服着什么。随即口里开始往外冒黄汤子，脓与血的混合物，再也不出声了。

红卫兵处理完二儿子，又转回他母亲处，无限阶级感情地逼问，将其赤裸剥得仅剩下条内裤。逐渐，这位挺风韵的二奶奶浑身被打得庞大起来，皮肤透着晶莹的白，掺杂着青紫。
她走了……
你是否感觉，从无法忍受的疼痛中，像一股风，猛然转向往上，唤起极度的欣慰，天堂多美好……
夫物芸芸，复归其根。

大儿子不知趣，非回来现身。立马，跟粽子似的被绑在另一根电线杆儿上。他挺油，挨打逼问不做任何回音。
旁边有人揭露：“他有电台。”
周遭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子菲知道这电台，实际是个半导体。但形势如此，也不敢为之评说。
红卫兵领头的，反倒深刻地沉思起来。临了总结到：“电台，绝对是个非同小可更反动、更严肃的事。咱们，应该把他扭送去公安局。”
结果，大儿子活了。

红卫兵进院落抄家、封门、贴标语

另一次，子菲弟弟不懂事瞎转悠，看到个可怕镜头。
相邻胡同有位高校教师的爷爷，归为清朝遗老，家里净是皇帝恩赐的物件。光绫罗绸缎，就由厢房地面一直堆至天花板。而那些精装的茶砖，陈旧得已不能喝了。
形势都如此这般了，“老清朝”却不谙事理，未遵循“小难投城，大难投乡”的古训，由此犯下大忌。抄他家的是伙儿初一小孩，觉得折腾70来岁的老头好玩，先让他吞活金鱼、吃浆糊、喝墨水，再用图钉往他身上摁。还不解气，又强迫老人家穿上清朝服装满堂房转圈跑。而这帮小将们呢？坐在里屋的老式木隔棱窗后面，拿纸弹弓嘣着玩儿。

最后烦了，拿根小绳往“老清朝”脖子上一套，往后一背……

情景延伸，是这位“老清朝”的孙子，现为高校教师，其父也是革命干部。在得知爷爷被打死后，半夜截道，一大棒子便将其中最凶的红卫兵，给抡了个半死致残。结果，以“阶级报复”罪被判处死刑。
幸运在于，他依赖“红五类”出身，在监狱蹲了十年，“文革”结束才重获自由。

疯狂的踹门

城里打人越来越凶。典型标志，是所中学用“黑五类”的鲜血于墙面写到：“红色恐怖万岁!”

而一辈子不敢让子菲追忆的，则发生在自己居住的四合院。是后院那个农民，上身光着板脊，下身穿着腰间系根草绳的黑缅裆，威风凛凛带来了“卫校”红卫兵。

这伙儿进门后啥也没说，直接把老房东给倒捆在了大枣树之上，嘴还啃着地。每抽一鞭，让他喊声：“打得好。”若喊不出，就吃口泥。如此反复运作，三小时便气走幽魂。
此际，子菲位于院落大门处，闭起眼睛，想起了老房东曾说过：“不好洁者，谁能污之？”该做何解释呢？
老房东的太太，不知怎么给弄去世的，因为在里屋折腾瞧不见。不过被扔出来时，满头、满脸、满身全被涂上了黑黑的墨汁。红小将理直气壮地声称：“此人，黑了心。”
斗争结局，最受惠者当属那个农民，虽特土，却正大光明搬进了老房东的房间……

这天，胡同里被打死了31人。
值此以后，子菲就备受噩梦缠绕：除去洋娃娃是否丢失了，便是老房东教写书法“永”字的过程，以及那枣树下啃泥景象的混合。偶尔，还闪出个光板脊的黑缅裆……

然而她内心毕竟是仇恨的，由于实在抑制不住，便偷偷用铅笔在小纸片上写下：“打倒红卫兵”。即刻又恐慌起来，双手反复将其撕得粉粉碎。不知是否神经系统出现了问题，一会儿心中又涌出“打倒红卫兵”的意念。太可怕了，赶紧否定。再出现，再否定，根本无法制止。

（仅据官方统计，北京市“破四旧”过程中，抄家达11.4万户。强迫回原籍的有85198人。于1966年8月18日至9月中旬，京城有1700多人惨遭杀害）

患难友谊

1966年10月1日，天安门城楼发出新指示，要把斗争方向转为“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

上头一改，底下全变。首先，中学红卫兵基本玩完，撤至末流以“老兵”的称号苦苦周旋。替代的，是大学生以“造反派”身份，冲杀在“与人奋斗其乐无穷”的第一线。
学府附中虽有领袖给的“信”，但也摆脱不了这个怪圈，权力被造反派的“井冈山”“思想兵”所夺。由于造反派不怎么讲出身，相对也不搞什么批斗，使得大批逃离学生纷纷返校。
殊不知，“老兵”论出身的惯性并未消迹。一日，在校园西边的空旷地带，三个“女老兵”扯动着一名女生的辫子于原地转，同时嘴里谩骂道：“打死你，打死你这个资产阶级的臭小姐！”
正好子菲路过，见后愤然发声：“怎么能这样呢？怎么能这样呢！”
音响虽不大，但望着她呼吸的起伏，眉宇间所流露的真诚，使不远处的陈萍感到了钦佩。
不想此话，也让打人之一的“小自来”听着了，直眼巴巴地朝子菲走来。见情形危急，陈萍没犹豫，快速挡在两者之间，以准备出手的姿态盯住对方。
鉴于离恐怖的“红八月”已拉开些时日，况且“小自来”也自知打不过陈萍，便将眼神一回避，转身讪讪离去。
此事，让子菲和陈萍结为密友。

造反派生涯

之前，能否参与革命组织，主要是“红五类”才有可能。“老红卫兵”的失势，使得其他群体如同雨后春笋般地蔓延开来。这些组织，一般要由几个出身好的带头，紧跟一帮“职员”类的中坚，尾随着不敢闹的“黑七类”。

就因为“老兵”的一名头号人物，当着陈萍的面，损了句“狗崽子”，使她怒不可遏，立即以激进姿态加入了造反派。还拉上子菲，两人于组织内一块干着刻蜡板、印刷传单的营生，配合默契、动作飞快。

偶尔去趟大学丙所，遇见兵团蒯司令，与之握了下手，特激动，跟见到革命领袖列宁似的。

骄傲的红袖标

可能初一年龄小吧，开始，组织上并没发给她俩红袖标。陈萍心情自然十分不爽，觉得干革命不佩戴袖标，出门丢份儿也不正规。于是蹿腾子菲，准备自行制作。

子菲属于循规蹈矩的主儿，怕这样做违反组织纪律。

陈萍却不以为然，点拨：“当前，派别纷起，还有几个人就自称‘兵团’的。咱也不另立山头，只不过印制个袖标而已，不会有人追究的。”

子菲一想，造反派组织确实没那么严格，也就同意了。

二人说干就干，从五道口商场买来红绸子布和特殊颜料。返回陈萍家后，将布裁好，再让练过书法的子菲于布面，按规格模拟出“井冈山红卫兵”字样。但颜料包上讲明，写出的黑字，需在高温水汽条件下，才能与布凝合成黄色。

赶紧把烧水器具弄妥，放置火炉上，将袖标放进去。谁承想，经由水的浸泡及沸腾作用，袖标上的字体逐渐被晕染得模糊不清。

陈萍当即做出断定：“煮，我看不行，得用蒸锅蒸。这样袖标的字体，就不会与水直接接触，自然也不会发生晕染的事了。”

照其方法一试，果然获取成功。再晾干、熨平、用缝纫机扎好边，期盼已久的红袖标便彻底出炉。下午时光，两人佩戴着它步入造反派据点的教室，赢得了众多同龄者的羡慕目光，并纷纷询问是怎样制作的？

举着大旗徒步长征

破案

11月底，子菲和陈萍也熬不住在学校干革命的寂寞，与造反派高中生们一起，扛起杆“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大旗，踏上了徒步长征延安的路程。一道上，跟真事似的，陈萍打快板儿，子菲朗诵语录词，男生帮忙背行李，大家推让着水壶，模拟着想象中的红军奋勇前进。
到了河北曲阳出石头的一个村，这伙儿人找个小旅馆住下。

住进村落的小旅店

挨近晚呗晌，听得外面一片惊呼：“着火啦，救火啊！”
出去一看，南边场院麦垛火光熊熊。
有言道：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这不正是显示我们革命激情的时刻吗？十几名造反派战士迅速钻回旅馆，见着什么能盛水的物件，抄起来返身就往外冲。
陈萍也在奔跑，眼瞅着一名戴眼镜白净高挑的男生，正挥舞着两只大碗追了上来，便稀奇地问：“你、你拿它有什么用？”
“大、大家伙什，全没了。就是杯水车薪，也是一番革命心意嘛。”
引出陈萍一念：“高中生确实不一样，既幽默，又有内涵。”
经过奋勇，终于将烈火扑灭，几个大麦垛被烧得干干净净。

不想次日清晨，小旅馆外站满了老乡。经询问，得知他们认为这火燃得蹊跷，肯定有阶级敌人在搞破坏。所以，特请北京来的红卫兵帮忙破案。
荣获如此重大的信任及委托，让陈萍这伙儿怎能不感动万分！自己居然要当领导了？而且还不问出身？然而当他们面对事实时，却不知该咋办才好。
还是那位戴眼镜的高中男生，反应超人一等，挥摆着手中四管“东风”半导体，回复说：“无产阶级革命战友们，贫下中农同志们，破案？没问题。因为我们有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照到哪里哪里亮！你们现在，先都全回去，让我们认真分析分析。不久，你们就静候着无产阶级革命路线胜利的佳音吧！”
老乡七言八语渐渐散了。

陈萍这帮随后一调查，了解村内共分为三派，“红战团”“反修队”和中立派。当然纵火不会是中立派，可余下两拨儿，也不能瞎猜乱裁定呀。
“小眼镜”略一沉思，献出个计策：“嗨，咱们组织一场辩论会，通过双方对答，兴许能发现线索。到时候咱们再根据各自表现的状况，不愁找不出纵火之人。”
子菲示疑：“能行吗？”
陈萍则问：“那辩论什么呢？”
“小眼镜”一付胸有成竹的样子：“我的见解是，看谁背诵的主席语录最多。你们想想看，对毛主席最忠诚的人，能干出烧麦垛的事吗？”
陈萍微微点头，觉得他真聪明。

参加会议木讷的老乡们

来日早起八点钟，队部场院前大杨树浓荫下，U字形摆开三张木头案子。左边是“红战团”，右边为“反修队”，陈萍一行坐镇中央。场面充斥着严肃紧张的气氛。

鉴于敢扛事，出身又好，“小眼镜”被内部推举为领导，负责主持会议。只见他昂首傲然，上下点了几下红宝书进行开场白：“同志们，革命的战友们，全体贫下中农们！现在，我宣布，向我们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导师、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献忠心大会，正式开始！”
掌声稀稀拉拉。
“小眼镜”咽口唾沫，鼓了鼓底气，音色不减：“今天破案，就是要求两派双方，各自轮流表达对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忠诚程度。具体一点说，哪一派奉献的语录越多，哪一派就越靠近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全体革命群众们，都听清楚了吗？”
农民与城里人不同，反应慢，又未见过如此阵仗，十来秒后才陆续传出：“听清楚啦。”声音有大有小，兴奋度参差不一。
“小眼镜”不受消极因素影响，觉得自己应该争取主动，于是带头引导说：“在阶级社会中，每一个人都在一定的阶级地位中生活，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
会场上竟然鸦雀无声。
“小眼镜”扫描着两边，表情显出期待与尴尬的双重神态。
终于，红战团里有人符合：“学了老三篇，破私立公勇向前。”
反修队马上跟进：“一天不学问题多，两天不学走下坡，三天不学没法活。”
红战团接着：“日出东方遍地红，永远跟着毛泽东。”
反修队：“世界上什么最红？天安门上的太阳最红。世界上什么人最亲？毛主席最亲。”

“小眼镜”一看双方言论有偏自己预想，连忙再次挥动着红宝书，纠正：“忠不忠，看行动。毛主席教导我们，大方向错了，一切就全错了！注意啦！今天，我们检验的是，哪派背诵毛主席的语录最多，哪派就胜利。所以特请双方弄清楚了。好，请开始！”
会场照例陷入沉默。
“小眼镜”的心，再次提拎起来。
还好，又是红战团先出声：“要斗私批修。”
反修队随即：“在拿枪的敌人被消灭之后，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
“小眼镜”怕重复冷场，紧忙参入提兴：“世界上的事物是复杂的，看问题要从各方面去看，不能只从单方面看。”
就这样，三方语录表达逐渐顺畅起来，转换得煞是富有节奏。
红战团：“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全国学解放军。”
反修队：“目前农村中合作化的社会改革的高潮，有些已经到来，全国也即将到来。”
“小眼镜”：“我们不但善于破坏一个旧世界，我们还将善于建设一个新世界。”
随着进程，农民阵营的语录储蓄量不够了，愈发缓慢。“小眼镜”则如鱼得水，气冲斗牛：“我们共产党人好比种子，人民好比土地。我们到了一个地方，就要同那里的人民结合起来。”
马上又衔接：“对敌军、伪军、反共军的俘虏，除为群众所痛恶、非杀不可而又经过上级批准的人以外，应一律采取释放的政策……”
“小眼镜”记忆力真好，将毛主席语录一段、一段倒背如流，把那帮农民镇得都说不出话来了。

陈萍再次投去钦佩的目光，觉得这个小白脸，的确有水平。同时不由从心底，闪出小表哥李云亭的影像，觉得他俩，身高？气质？似乎有些相似。自己，就喜欢这类高挑英俊、精明干练、敢做敢为充满自信心的男人。
忽然，她意识到这种分神不大对头，在当前革命场面下太过小资产阶级情调，既低级又庸俗。以致紧忙把表情收敛起来，目光炯炯盯住前方。

“小眼镜”语录倒背如流

“献忠心”散会后，陈萍十几人在小旅馆里根据发言，分析是哪一派放的火。意见很不统一，按当时标准，谁离毛泽东思想最近，谁就是正确的。可从言语态度上看，都挺忠诚的。

陈萍率先表态：“我觉得，红战团发言比较简洁。简洁的人，思想也就简单，估计不会放火。”
子菲不同意：“反修队表达得很贴近主题，似乎对毛主席思想领会得更为深刻。”
别的见解也是五花八门。其中一位建议：“我看叫两边抓阄，谁输，火就是谁放的。”
陈萍当即表示反对：“你说这话可得注意着点儿，毛泽东思想是试金石，咱哪能依靠旧传统、旧风俗、旧习惯呢？”

沉寂半晌，还是“小眼镜”力排众议，果断拍板儿：“毛主席教导我们：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是革命的首要问题。依我看，纵火的恐怕是红战团，因为他们总最先发言。你们分析一下，只有心虚的人，才会恶人先告状，急于想表白自己，择清自己。而且，据我观察，他们里面有好几个贼眉鼠眼的，冲这长相，估计是上中农必定无疑（村里地富斗没了）。所以，依照阶级斗争理论，火，就是他们红战团放的了。”

如此“明断”一经传达出去，顿时引起“反修队”极大的幸福，当天，就把这帮京城来客，全部热情邀请进各自的家中。炕烧上，鸡蛋拿出来，使劲擀面条……那阵子讲究“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除去最后一项，大家全照办了。也不是不想劳动，破案太费脑筋啊。

陈萍和子菲所住，是位村里五保户大娘的家，晚上土炕不知加了多少柴火，烘烤得二人左翻身、右碾侧，跟烙饼似的折腾至大天亮。哪想早起一推开房门，吓一跳，满院子里站着的，全是持铁锹、抗锄头的反修队员，表情还特严肃。
一问，获知是昨晚有个中立派的起夜，隔墙，耳闻外面有几个红战团正在嘀咕：“……咱在村外挖个坑，把那俩丫头给活埋了，形势就会好起来……”
哎哟，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中立派急着把这一消息通知了反修队的头头，便有了组织护卫队，在屋外护守二人直至天明的事实。

中立派的起夜获得秘密，赶紧告知

尽管守卫严密，可事态发展却愈发不妙，因为红战团又放出话来：那个“小眼镜”的半导体，是国民党敌台。
当时，村里连电灯都没有，更别说其他能发音的电器了，以至怎么也解释不清半导体的真相。面临新情况，十几个人再度聚集在一起商量对策。
陈萍提议：“咱是不是斗争策略应该灵活一些，对待红战团，也客气着点儿呢？”
“小眼镜”眼神一瞥：“那哪行，这可是大是大非的问题，关系到国家变不变颜色，子孙千秋万代防修反修革命到底的重大事情。”
子菲：“不行，咱就跑吧，趁着半夜没人。”
“小眼镜”语气激昂：“毛主席教导我们，‘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因此，不能跑！”
“那，又该怎么办呢？”
“小眼镜”背着手在屋内踱步数匝，又停下歪着脑袋思索稍许，终于有了定念，说：“毛主席教导我们：‘错误和挫折教训了我们，我们的事情就办的好一些’。因此，我认为当下，咱们最好的办法就是赶快写封信，请学校的战友前来支援。到了那时候，咱们人数一多，气势自然强盛。再召开一个大会，定能力挽狂澜而成为村内的主导。”
好主意！大家马上写信。写完后再派个身手敏捷的，趁着夜色，偷偷跑到公社驻地给投递了出去。

死赖活泡坚持至第六天光景，学校果真派救兵来了，足有七八个。全体兴奋劲儿，别提了。
不想一照面，立即引起了子菲的极度反感，因为救兵里面，有彦桐！就是“文革”初，因出身背叛感情的那位。心中这个腻味哟，她回屋，冲着陈萍大发特发了好一通的不满情绪。

陈萍也觉得不妥，就找“小眼镜”探询情况。
“小眼镜”回复：“彦桐同志已经反戈一击，参加造反派啦！”
陈萍表示：“这是投机。”
“小眼镜”：“毛主席教导我们，马克思主义者看问题，不但要看到部分，而且要看到全体。在一定条件下，坏的事物可以引出好的结果。何况造反不论早晚，革命不分先后。从这个意义出发，我们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这样，才能有效地打击一小撮阶级敌人。”其观点倍儿有说服力。
任何事情都要以大局为重，况且自己又对“小眼镜”怀有好感，陈萍只得蔫蔫退回。

没想到居然窝里斗了起来

不知谁讲的，民主最大的缺陷，就是人多口杂，对立而不统一。

此说法，丁点不差，让陈萍、子菲更为恼火的事态随即发生了。彦桐这伙儿一经调查，判断却迥然不同，硬生生反过来，支持村里的另一派——红战团。理由为：红战团的人不但整体看着长得顺溜，经摸底，中农成份还少了三个。
好嘛，人多添乱，愁来赶愁。费尽心思请来的救兵，结果自己窝里斗了起来，整个晕之乎也。

“小眼镜”气性旺，不服，再次动员诸位同伙儿聚合在一块。会上，他慷慨声言：“咱，就在这‘沙家浜’地界，长期扎下去了。跟彦桐那拨儿刀对刀、枪对枪地死磕活干！到底要看看，谁最终能够取得胜利！”
陈萍本也是个有主见的人，但之前，让年龄大判断力又果敢的“小眼镜”给镇住了，得不到表现机会。可这回，她由衷觉得，“小眼镜”的决策实在成问题，以至语气就有点偏重：“假如照你的想法去做，不是明摆着让咱们内部自相火并，叫村里人看笑话呢吗？我认为，十分不妥。”
顿时，引发了“小眼镜”语态从未有过的恶劣：“你，可不能这么说，在这个坎节上，说了，就等于是泄气，等于闹分裂，等于拆了我的台。往严重点说，咱们之间关系，就可能发生了质的变化，朝着敌对的方面转变。”
听闻如此撕破脸面的言词，令陈萍霎时一怔，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前，总从他嘴里听到赞美自己的话。现在，他这么说，真有点接受不了。尤其是那句“拆我的台”，言出到底为哪端？难道，你革命目的，仅想维护住自己私人的权威吗？一下使得自己对他以往一切的好感，成倍成倍地往下跌落。

“小眼镜”仍不知趣，喋喋不休地继续慷慨陈词。更有甚者，话里话外不时掺杂着个别“上纲上线”字眼，什么“小资产阶级的懦弱性”呀，什么“人不能做墙头草”呀……
陈萍就恨这个。头回，是叫班里的“小自来”上纲至“反革命孝子贤孙”，让她记恨起了老红卫兵；第二次，被一个“老兵”头面人物损了句“狗崽子”，她毫不迟疑加入了造反派；没想到这次，在造反派内部，还是被上了纲。
越想，越气。陈萍猛拍一下桌子，起身朝着“小眼镜”怒吼：“你，是怎样的领导素质？怎样的思想境界？还说可以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无法让人忍受！现在，我正式地告诉你，以后，咱井水不犯河水，谁也别管谁。子菲，咱走人！”
把“小眼镜”给噎在了那里。

并趁着天色未亮，在陈萍鼓动下，先来的这伙儿，长征也不继续了，延安圣地也不瞻仰了，扛起那杆“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大旗，灰溜溜地撤返了北京。

没出三天，后去的彦桐那拨儿更惨，被打得鼻青脸肿也逃回来啦！

作者程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