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

吉祥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 20px; color: rgb(22, 126, 251);">  雪,在北方的冬季,再寻常不过了。但用心去听一场不期而遇的相逢,却还是第一次。</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 20px; color: rgb(22, 126, 251);"> 天空,起先是一片寂静,那种北方冬天特有的、干冷的寂静。然后,仿佛是从一本极老极老的线装书里抖落下来的碎纸屑,它们来了。一点,两点,怯怯的,试探着,落在窗棂上,连一丝声息也无。这便是小雪了。它没有谢道韫咏絮的风华,也不似李白笔下“燕山雪花大如席”的豪迈;它是羞怯的,是来探访人间,而非占领人间的。</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 font-size: 20px;">  我推开窗,一股清冽的、带着土腥气的寒气迎面扑来。那雪,看得久了,便不像是自上而下地落,倒像是天地间一幅悬垂的、微微颤动的珠帘,而我自己,正缓缓地沉向这片白茫茫的宁静的底处。这景象,忽然便让我记起晚唐一位诗僧的“忽闻疏雨打新荷,有梦都惊破。”眼前自然没有荷,也无疏雨,但那份被一种清响惊破了浑浑噩噩的日常梦境的感触,却是相通的。 那“疏雨打荷”是夏日的警醒,清越而急促;而这小雪窸窣,则是冬日的点化,温柔而绵长。它不是在“打”破什么,而是在“渗”透什么,用它那无边的静,渗透我这满身的尘嚣。</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 font-size: 20px;">  我闭上了眼,专心地“听”起来。这听,须得用整个心神。你得将耳朵从那车马人声的记忆里拔出来,像洗濯一件器皿,才能盛接这天籁。起初,是一片圆融的静。但在这静底下,那声音便渐渐地极细极微,仿佛春蚕在啮食桑叶的尖端,又像是一缕游丝,在无边的虚空里,若有若无地飘荡。它不是你用耳廓去捕捉的,它是直接沁到你心里去的,一种凉凉的,痒痒的震颤。这哪里是“听”?这分明是天地间最精微的“受”。佛家讲“耳根圆通”,观世音菩萨便是从闻性而入道,返听闻之机,照见五蕴皆空。我辈俗人,自然达不到那般境界,但在此刻,万籁俱寂,确也让我暂时忘却了营营役役的“我”,那个在名利场中挣扎的“我”,那个在生活的琐事中纠缠的“我”。在这雪落声里,被轻轻地、一层一层地拭去了,只剩下一个纯粹的、在聆听的知觉。</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 font-size: 20px;">  这雪,它不言语,却似乎说尽了一切。它覆盖了枯枝、败叶、崎岖的道路,以及一切光鲜与腌臜,将世界还原成一片素净的底色。这多像一种慈悲,它并非抹杀了万物的存在,而是以一种无分别的、平等的白,告诉它们:歇一歇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 font-size: 20px;"> 不知什么时侯雪停了。天地间那幅颤动的珠帘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收了下去。世界复归于开初那片寂静,但此时的静,已不是空无,而是被那场小雪洗涤过的、饱满的、蕴藏着无限生机的静了。我仿佛听见,在那一片纯洁之下,有泥土在微微呼吸,有草根在静静蓄力。</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 font-size: 20px;"> 我轻轻关上窗,将那满世界的清寒与禅意,一同关在了窗外,又仿佛,是关进了心里。</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