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妈妈的微笑

潇湘空间文社

　　

妈妈的微笑

李军 李民

白床单映得妈妈的脸像一片半透明的玉。母亲躺在那里，鼻息微弱，氧气面罩随着呼吸泛起薄雾，又散去。我握着妈妈的手，那手瘦得只剩下一把温热的骨头。忽然，妈妈紧闭的眼睑颤动起来，嘴唇慢慢蠕动，嘴角向上牵起——妈妈又笑了。即便在昏迷中，妈妈依然保持着这个跟随了妈妈一生的表情。可这一次，微笑没能唤醒妈妈。当心电图拉成直线，我才明白，这是母亲留给世界最后的微笑瞬间。



母亲的微笑，是从苦难的土壤里开出的花。

年少时，父病故母猝死，留下妈妈和年幼的妹妹。才十几岁的女孩，去学校央求校长，让她能靠打扫清洁，刻蜡纸等干杂活换取旁听学习的机会。每到课堂妈妈那微笑里有倔强，像石缝里钻出的草花芽。

1951年，抗美援朝的号角响起，妈妈毅然带着妹妹报名参加了志愿军。在部队医院里，伤员的呻吟日夜不绝。有个小战士才十八岁，炸断了腿，整夜哭喊。母亲除精心护理外，还守在他床边，轻轻哼起《浏阳河》。月光照进帐篷，妈妈的微笑像纱布一样柔软：“等你好了，我教你唱完整的。”小战士渐渐安静，眼泪却流得更凶。多年后，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找到家里，握着母亲的手说：“大姐，是你的微笑救了我。”

命运的风雨从未停歇。文革期间，因地主家庭出身，妈妈被下放到浏阳山区。水田里，蚂蟥爬上妈妈的小腿；挑粪时，扁担压弯了妈妈的肩。有的干部愁眉苦脸，妈妈却笑着说：“这里的山歌真好听。”深夜，妈妈在煤油灯下教社员认字，歌声穿过土坯房：“浏阳河，弯过了几道弯……”妈妈的微笑像山间的晨雾，温柔地包裹着苦难。

1971年落实政策，妈妈调到轻工业局。面对完全陌生的花炮生产，她一边钻研书本，一边扎进车间了解生产工艺。有老师傅劝：“蒋股长，别碰这些危险活。”妈妈笑着答：“花炮不就是更大的爆竹吗？我小时候放爆竹可从没怕过。”其实妈妈怕得很，每次进车间前都要深呼吸。但她的微笑和鼓励给了工人们亲近感和信心，大家努力钻研配方、改进工艺。年底表彰会上，妈妈看到受表彰的师傅们站到领奖台上，笑容像绽放的烟花。



转型做司法调解员时，妈妈已年过半百。厂里常有工人为家事或车间的矛盾争吵，甚至打架，每逢此时妈妈常常不动声色地泡好茶，请对方坐下。等双方安静下来，声音渐歇，妈妈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她用智慧融进每次温柔的劝解。她微笑着，眼角的皱纹像绽开的菊花。最后让双方红着脸握手言和。妈妈的笑成了一剂良药，化解着生活的疙瘩。

退休后，微薄的退休金使生活较为拮据，为补贴家用，妈妈守过车棚，为长文化活动中心打扫卫生，还包饺子到夜市卖。寒冬的深夜，妈妈的摊前热气腾腾，顾客说：“老太太，你这么高兴啊。”妈妈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笑容在蒸汽中朦胧：“日子总要过的，哭也是一天，笑也是一天。”



最难忘是2012年，浏阳市“一起来唱浏阳河”音乐节上，八十多岁喜爱唱歌的妈妈意气风发地站在舞台上担任领唱，银发在风中轻扬。当千人合唱的声浪响起，妈妈的笑容照亮了整个广场。那一刻，妈妈成了我们全家的骄傲，老兵的骄傲。

人生多坎坷。谁料到2017年妈妈患重病胃出血，要转到省的医院。与病魔的最后抗争中，妈妈的微笑成了我们的支柱。那天转院时天空阴沉。就在担架抬上救护车的瞬间，我突然看到昏睡多日的妈妈突然露出了难得的微笑。就在那一刻，阴沉的天空也突然转晴，灿烂阳光洒满前路。我和哥哥都流下了欣喜的眼泪，“妈妈醒来了，妈妈有救了”。后经三个多月的治疗，妈妈真的出院了。



而今天，妈妈的微笑却没能让她迈过这道坎，她变成了蓝天上的星星。

家中墙上挂着她许多照片。有身着戎装微笑的军人照，有七十年代家庭合影照，有姐妹合照，有在农村和工厂的工作照，还有教孩子们唱歌时的慈祥晚年照。每张照片上，妈妈都微笑着。那不是在顺境中才有的欢愉，而是穿越所有苦难后沉淀下的光芒。

窗外的夜空中，繁星点点。我知道，其中有一颗特别亮的，那是母亲在对我们微笑。这微笑穿越了九十二年的风雨，如今化作永恒的光，继续照亮我们前行的路。就像妈妈说的：“记住要微笑面对一切困难，没有过不去的坎。”

是啊，妈妈。您的微笑已经长成我们心上的年轮，每一圈都是生命的刻度，每一道都是爱的印记。从儿时面对困难到我高考录取受挫而再战，最终如愿以偿，从人生低谷到事业稍有成就，都是母亲的鼓励和微笑，让我不断成长。纵使沧海桑田，这微笑将如浏阳河水，永远流淌在岁月的河床上，清澈如初，温柔如故。



2025年11月19日



作者介绍

哥哥：李军，浏阳小河老知青，1981年进入浏阳市广播电视台，曾任播音员，主持人和记者。2016年退休后，热心公益，被聘为校外辅导员，多次带2位老兵父母去乡村学校义务支教。现任浏阳市欧阳予倩话剧社社长。

弟弟：李民 老知青 曾为浏阳一中英语教师、教研室英语教研员，江门市教研所教研员。

编辑：飞飞 海阔

主编：羽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