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渭北合阳的寒衣节,总裹着一股馄饨的暖香、纸灰的烟火气,还有母亲折的白棉寒衣里藏着的软暖。老辈人传下的规矩,寒衣节前一晚家家门口要摆上三碗馄饨、一碗热汤,配着四双筷子,那是专门敬献祖宗与逝去亲人的供品,得等烧完纸、祭祀完毕,我们才能回家尝一口,多一分烟火气,就多一分念想的牵连。</p> <p class="ql-block">母亲总会提前找些厚实的白色烧纸,折得方方正正,一层一层里面裹上松软的棉花,指尖顺着边角细细折、慢慢捋,把棉衣棉裤叠得板板正正,像是怕远方的亲人穿得不合身,又怕寒风钻了缝隙。父亲则在黄昏时分蹲在门前空地上,手里攥着“打纸撅”,把一沓沓白烧纸打得纹路清晰,变成一张张“零钱”,再蘸着草木灰画三个圈,圈口都朝着老家的方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个圈给咱三代祖宗,一个给家里逝去的亲人,还有一个,给那些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父亲一边烧着打好的纸钱,一边念叨,“天冷了,不管是谁,都该添件衣裳,别冻着。”我是姊妹六个里最小的儿子,总黏在他身后,看白烧纸在他手里变成整齐的“纸钱”,看他划着火柴后用手掌拢着风,生怕火苗被吹灭。母亲会端着刚煮好的馄饨出来,碗沿沾着几粒葱花,却不许我先吃,只轻轻摸我的头:“等祖宗们先尝过,沾了福气,你再吃,冬天就不冷了。”我便蹲在一旁,盯着那冒着热气的馄饨,闻着空气中混杂的纸灰味与鲜香,看跳动的火苗映白父亲的脸颊,看母亲折的白棉寒衣在火中渐渐舒展,总觉得这仪式既神秘又温暖,却不懂父母眼中藏着的绵长牵挂。</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参加工作,寒衣节常常不能在家。若是赶在节前能回老家,我便会提前去坟头——新坟旧坟错落排列,这里不用画圈,只需在亲人们各自的坟前忙活。如今再也不用费心折烧纸、缝棉寒衣,市面上现成的棉衣棉裤各式各样,都是他们当年爱穿的样式,我还会捎上父母爱吃的零食,一一摆放在坟前。</p> <p class="ql-block">如今,父亲母亲都成了我要祭拜的亲人。今年寒衣节,我特意提前回了家,拎着满满一袋祭品站在他们坟前。先给亲人们坟头上香,看着袅袅青烟向上飘去,再斟上三杯酒,缓缓洒在坟前的草地上,酒液浸湿泥土,像是父母当年温柔的回应。我对着亲人各自的坟茔深深作揖磕头,起身时把那些现成的棉衣棉裤、爱吃的零食一一摆好,点燃纸钱,看火苗舔舐着寒衣黄纸票子,映亮了墓碑上父母的名字。手里的寒衣做工精致、花色齐全,却总也替代不了母亲当年叠的白棉寒衣;没有了父亲的“打纸撅”,现成的纸钱烧得很快,可终究少了些父亲亲手打理的温度。火苗升起时,眼前又浮现出他们的模样:母亲坐在煤油灯下叠寒衣,借着微光把棉花铺得匀匀的;父亲蹲在门口画圈,烧纸钱时动作轻柔,怕惊扰了地下的魂;祭祀结束后,母亲把温热的馄饨舀进我碗里,说“快吃,祖宗们护着你呢”,那时的馄饨香,混着纸灰的味道,暖得能渗进骨子里。</p> <p class="ql-block">风卷着白纸灰掠过脚踝,像极了父母当年轻轻拍我的肩膀。想起在家门口祭祀后那碗温热的馄饨,如今坟前的祭品摆得整齐,可再也没人叮嘱我“等祭祀完再吃”。原来父母当年教我的不只是寒衣节的规矩,更是藏在仪式里的敬畏、善良与牵挂。那些家门口的火苗、圈里的白纸钱、馄饨,还有母亲亲手折的白棉寒衣、父亲温声的叮嘱,都成了我与亲人之间最珍贵的牵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多想再听父母喊我一声,再等一次祭祀结束后那碗温热的馄饨,再看父亲画一次三个圈、母亲叠一次白棉寒衣。可如今只剩我独自站在坟前,望着渐渐熄灭的火苗,泪水混着纸灰落下:父母,你们在那边收到寒衣和爱吃的零食了吗?儿子想你们,想家里的烟火气,想你们牵着我的手走过的每一个寒衣节,想那碗要等祭祀完才能吃的馄饨,想你们藏在白纸寒衣里的爱——即便如今寒衣成了现成的,那份牵挂与思念,却永远暖着我的心,从未冷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