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化东坡廊桥

陈立龙

　　踏上这“Z”字形的廊桥，脚步便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桥是新的，木料还透着清冽的香气；魂却是旧的，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宋人的韵脚上。

廊下是昌化溪，水声潺潺，不急不缓。我倚着朱栏，忽然想起九百五十年前，那个被命运抛到此地的通判。他是否也曾在这同一脉水边，听那“双涧响空窗户摇”的喧哗？那时的溪声，是自然的、野性的，带着乱山的青翠，直直泼溅到人的衣裘上。而此刻的溪声，经过廊桥的过滤，变得温驯而遥远，成了一段若有若无的背景。

这桥的“Z”字形，实在是一种绝妙的隐喻。它不像寻常的桥，一心只求直达彼岸；它偏要曲折，偏要迂回，仿佛懂得人生与历史的真相，从来不是一条直线。苏东坡的一生，不正是这样一个巨大的“Z”字么？从汴京的繁华，到黄州的萧瑟，再到杭州的烟雨，何曾有过坦途？这廊桥的每一道转折，都像他词中的一个顿挫，于无路处，偏又另辟出一片天地来。

桥上有碑刻，镌着他的诗句。手指抚过冰凉的刻痕，触到的不是文字，而是一种温度。那是一个灵魂在困顿中，依然能对山水发出的由衷赞叹。今人建桥以志纪念，固然是雅事；可真正的东坡精神，或许不在这些廊柱与飞檐间，而在那不息的水声中，在那“乱山滴翠”的永恒里。

暮色渐合，我走下廊桥。回望那曲折的轮廓，已亮起温润的灯火。它静静地卧在水上，不像一座新建的桥，倒像一道从宋代绵延至今的、悠长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