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美如画.小雪时节临夏暖

丁仲忻

我的家乡美如画.小雪时节临夏暖

文/图：丁仲忻

寒烟凝古城，雪落黄河静。临夏的小雪时节，是一卷徐徐展开的淡墨写意——天青色的穹窿低垂，雪花如絮，悠悠落在八坊十三巷的黛瓦上，落在大夏河畔的芦苇尖上。这雪，下得格外含蓄，仿佛怕惊扰了这座古城千年未醒的梦。

于我而言，节气从不只是历书上的冰冷符号，它是天地与人间的一场密约。小雪，二字念在唇齿间，便自生一番清寒的意境。它不是严冬的序曲，而是深秋的余韵，一种温柔的过渡。而在临夏，这过渡被赋予了最为具体而温热的形态——那便是街头巷尾升腾而起、抚慰人心的烟火气。

信步走入老街，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大概是冬日里最纯粹的音乐。声音在狭窄的巷弄间碰撞、回响，仿佛在与每一块斑驳的砖石，每一扇雕花的木窗对话。雪并未覆盖一切，反倒像一位高明的画家，用最纯白的颜料，勾勒出屋檐的飞角、门墩的石鼓，让古旧的线条愈发清晰、硬朗。街边的店铺，门窗玻璃上都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晕染开来，像一颗颗温润的琥珀。

循着那团最暖的光与最浓的雾气走去，便是一家卖牛杂割的老铺。还未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一股混着肉香与香料气息的热浪便扑面而来，瞬间将周身的寒气驱散。铺子不大，几张旧木桌凳被岁月磨得油亮。老师傅站在大锅后，手持长勺，不紧不慢地搅动着锅里奶白色的浓汤，那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将牛杂的精华与醇厚尽数熬煮出来。

“天冷，喝碗热的暖暖。”老师傅的话不多，笑容却像那锅汤一样朴实、温暖。

一碗热气腾腾的牛杂割端上来，汤色醇厚，内容丰盛。先舀一勺汤吹着气喝下，那股暖流便从舌尖一路滑入胃里，随即像一朵蒲公英，暖意“噗”地一下散向四肢百骸。牛杂炖得极烂，入口是恰到好处的韧与糯，毫无腥气，唯有满腔的丰腴与满足。此刻，窗外是清冷的雪世界，窗内却是被食物熨帖得无比妥帖的肠胃与心灵。这何尝不是一种最朴素的智慧？在最寒冷的时节，用最温暖实在的食物，告慰一年的辛劳，积蓄来春的力量。

若说牛杂割是冬日里的铠甲，那么八宝茶，便是这身铠甲之下，一曲温柔的小调。临夏的八宝茶，用料极为考究，非止八样。除了常见的茶叶、冰糖、红枣、桂圆、枸杞、核桃仁、芝麻，往往还会加入玫瑰、杏干、苹果片等。一只透明的“三炮台”盖碗端上来，内容物五彩斑斓，俨然一个微缩的果园与花园。

冲泡的开水须是滚沸的，高高冲下，盖碗内顿时百花齐放，众香喧哗。冰糖的清甜、红枣的温厚、桂圆的醇馥、玫瑰的幽香、芝麻的焦香……次第在舌尖绽放，层次分明，最后又和谐地融为一曲复合的交响。它不像牛杂割那般直接给予你热量，而是用一种更迂回、更风雅的方式，将暖意丝丝缕缕地注入你的身体。呷一口茶，望着窗外缓缓飘落的雪花，时间仿佛也慢了下来。这杯茶里，有生活的甜，有过日子的耐心，更有临夏人对待寒冬的那份从容与闲适。

我常想，临夏的冬日风物，其精髓或许正藏在这“一肉一茶，一浓一淡”的搭配之间。牛杂割是土地的馈赠，是生活的根基，扎实而有力；八宝茶是情感的结晶，是精神的点缀，丰美而绵长。它们共同构成了临夏人抵御严寒的哲学：不仅要温暖身体，更要安顿灵魂。

雪，依旧不紧不慢地飘着。它覆盖了远山，覆盖了河岸，却覆盖不了这古城里升腾的生机。那热气，那茶香，那笑语，从每一扇门、每一扇窗里漫溢出来，汇聚成一条无形的、温暖的河流，在这小雪时节，静静地流淌。这人间烟火，足以融化整个冬天的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