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丰收

鲁海

图片部分选自网络

文字:鲁海

在我们居住的小城，酒店里通常都有“大丰收”这道菜。一个精致的小筐子，装上地瓜、花生、玉米、南瓜、红枣，有时还配以香葱、黄瓜之类，满满当当，五颜六色，既好看又调人胃口。时髦的女士和讲究的先生们尤其喜欢这道菜，他们喜欢荤素搭配，合理膳食，追求健康与颜值的完美结合。酒店就是酒店，稀松平常的农家玩意，一旦登上大雅之堂身价倍增，一个“大丰收”就要花上几十块钱了。

朋友们津津有味地品尝“大丰收”的时候，常常引起我对陈年往事的回忆。

小时候，家乡的主食是地瓜。肥沃深厚的沙壤土，为地瓜生长发育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优质高产的果腹之物让饥肠辘辘的庄稼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于是乎，地瓜毫无悬念地成了当地农作物的“主角”，也成了农家餐桌上不可或缺的“主角”。我是吃地瓜长大的。因此，对“大丰收”毫无兴趣，特别是地瓜，烤的、蒸的、煮的，什么都提不起胃口，包括土豆、北瓜、胡萝卜、土豆，这些“同类项”都受到无端的牵连。

地瓜是个好东西，它含有丰富的膳食纤维、碳水化合物、矿物质、维生素等营养物质；地瓜能够帮助增加饱腹感、润肠通便、代替主食。可是，再好的东西，就算山珍海味如果天天吃就索然无味了。从小到大天天地瓜，顿顿地瓜，年年如此，月月如此，一吃就是二十年，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末，谁还吃不怵吆。

怵的原因除了天天吃，还有地瓜干的质量问题。地瓜的吃法多重多样，主要有鲜食和晒干两种方式。如果鲜食，以夏地瓜最佳。夏地瓜窖藏时间长，糖分转化相对充分；春地瓜质地粗糙含水量小口感不好。无论春地瓜还是夏地瓜鲜食总比“胶皮窝窝”可口得多。但是，鲜地瓜存放时间有限，必须切片晒干才便于保存。就瓜干而言，则以春瓜干为好。夏地瓜晒干正是晚秋季节，赶上阴雨连绵，光照不足，瓜干容易腐烂发霉。霉变的瓜干或苦或腥，瓜干表面还附着了一层灰土，实在难吃，却又不舍得扔掉。因为，遇到灾荒年，青黄不接，霉变的瓜干恐怕也是稀罕之物。那时候，我们总是期待粮证上的瓜干，那些调拨的外地瓜干又白又净，质量上乘。

说来奇怪，无论红瓤还是白瓤地瓜，只要切成片、晒成干、磨成粉、蒸熟了全是黑不溜秋的玩意。特别是优质瓜干蒸出的窝头黝黑锃亮，还有一定的弹性。我曾经写过一篇《胶皮窝窝》的短文，文中介绍了地瓜面窝头的故事。有人调侃说我长得黑，我说那是小时候吃“胶皮窝窝”落下的“病根”。四十多年都没调整过来，恐怕这一辈子都调不过来了吧。

又黑又苦又牙碜，“胶皮窝窝”确实够难为人的。除了不好吃，还有一个脸面问题。读高中的时候都是大孩子了，大孩子就知道要面子了。那时候，学生们都带干粮上学，在学校食堂负熥熥一下。留锅水，窝窝头，老咸菜是大多数同学的标配。吃黄窝头（玉米面）或杂面窝头的是极少数。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起的时候，“黄窝头们”飞也似地直奔食堂，唯恐自己的黄窝头被人“拿错了”。吃饭的时候，黄窝头与黑窝头自然的分成两个不同的阵营。同学们心里不是滋味，却谁也不说，说什么呢！一张纸青涩的脸上写满脸无奈。

其实，那时候努力考学一个最朴实的原因就是逃离农门，逃离土地，逃离“胶皮窝窝”。这似乎有些不高尚，却也是真实的想法。当然并不是厌恶农业，厌恶农村。后来，考到农校，到基层工作，最终都离不开农业、农村、农民，逃了一辈子还是没逃出这个圈子。我们本来就是农村人，就属于这片土地，世世代代。

如今真是个物质丰富的年代，只有想不到没有买不到。在小城的超市里竟然发现了地瓜面的踪影，一斤要三块多，比白面还贵。

不喜欢归不喜欢，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地瓜救了一方百姓性命。特殊的岁月，纠结的日子。

不喜欢归不喜欢，有时候我也耐着性子吃一点地瓜。毕竟时过境迁，生活需要，健康需要。你还别说，现在的地瓜确实好吃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