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愚拙</p> <p class="ql-block">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每次放假回去,母亲都会讲起村里又有谁走了,从悸动到感慨,我日益明白,悄无声息的散场,才是人世间的常态。</p><p class="ql-block"> 只是有些散场,让人那么心碎。</p><p class="ql-block"> 2015年的春节,是在岳父岳母那里过的。回家时,望着暖阳里的岳父,笑着说:“伯伯(读作be,前一个念第三声,后一个念轻声。我这个不会说合肥话的合肥女婿,以父之名,喊了他20余年),你这样子就像个退休老干部,周周正正,斯斯文文,精神头很不错啊。”老爷子听了很开心,吃年夜饭那会儿,胃口都更好了一些。</p><p class="ql-block"> 春节过后,我们离开时,他还是好好的,多年的哮喘,也没有因为寒冬而频繁发作。可我们回宁波不到一周,便骤然接到岳父病危的消息。据说,他离家前,站在电梯口,回头望着自己的老伴说:“我这次去医院恐怕再也回不来了,你在家要好好的。”一语成谶,从他住进医院到撒手人寰,仅过了十来天。这期间,妻子曾多次请假回去看望,来回千里,然而我们最终没能亲口和他道别。</p><p class="ql-block"> 接到二哥电话的那一刻,我的手都是抖的,立马带上妻子和女儿驱车直奔合肥。车过湖州,开始下雨;途经苏南,雨特别大,雨中行车,惊险万分,我们的心仿佛被冰雨浇了个透。</p><p class="ql-block"> 1994年第一次登门开始,岳父从来没有对我端过架子,他的温和如同是刻入骨子里的善良。妻子在家排行老幺,岳父中年再得一女,即便生活异常艰辛,却依旧捧在掌心,呵护备至。我们结婚时,哥哥姐姐们都已婚嫁,各自另立门户。那会儿村子还没拆迁,岳父岳母住的是五开间的平房,西边的两间借给正在造房子的小姐姐一家暂住。我们回去,岳父岳母就会在自己的主卧再搭一个床铺,他们把自己的大床让给我们。后来,我们买了车,来回更方便了。每次知道我们要回家,岳父就会拎着小板凳坐在楼下,一边和大伙聊天,一边等我们,看到我们车缓缓停好,才放心地拎着小板凳,笑眯眯地带着窜下车的外孙女上楼。夕阳的余晖里,他那披着光晕的身影,让人特别心安、温暖。</p><p class="ql-block"> 岳父是一位物质欲望很低的人,前半生最大的爱好是吸烟,烟龄超过四十年。妻子考大学时,家中境况并不好,岳父已经62岁,看到录取通知书的当晚,他决然地戒了烟,以省开支,并以莫大的勇气独自担起帮助女儿实现读书愿望的重担。(在我们这种普通的家庭,他自担责任,不让其他儿女帮忙分担,是一种很高的智慧,极好地平衡了子女的关系。)戒烟后,他再无其他嗜好,整日忙于田间地头,直到开始拆迁,成了失地农民,他开始每天围着岳母打转,以被岳母支配为乐。迁回拆迁房,他是极其高兴的,认为这样人生以臻圆满。作为合肥人,他甚至不曾认真地逛过这座巨城,因为他觉得没必要。</p><p class="ql-block"> 岳父觉得我作为读书人,虽然书生气很重,还拐跑了他的女儿,却很尊重我的看法。聊家长里短,他特别关注我们小家庭的发展情况,关心我父母的健康与生活;侃大山时,他最在意的是房价、物价的涨跌,农民医保的补助与落实。他经常要求我们多买点好吃的,知道我不吃扁毛的禽类,每次回去,都会提前叮嘱家里卤点猪头肉,买些牛肉和鱼。我让他放心,说现在的日子放到过去,每天都像是过年,我们一定会照顾好自己,并请求他们不要不舍得花钱,要健健康康地活到一百岁。他对我的“过年说”是极为认同的,然而他却没能成为“百岁老人”,不由叹惋。</p> <p class="ql-block"> 和岳父相处是愉快的,也是遗憾满满的。比如岳父这一生,只到我这个女婿家来过一趟,尽管我邀请过多次。而唯一的那次,也因为他们来了没两天,岳母便中风病倒,使我没能陪他们去外面走走,去看看宁波多情的三江口、温厚的雪窦山和浩浩汤汤的东海。我知道他们是很想去走走看看的,因为他们没料到自己深爱的儿女中,竟有一个会去千里之外工作、生活,所以他们格外挂念,格外地想知道小女儿生活的地方怎么样,工作的环境怎么样,他们担心我这个毛脚女婿有没有大男子主义,会不会欺负他们最小的宝贝。他们爱女儿,也因此尊重、信任了我这个女婿,并将我抬举成了其他兄弟姐妹嘴上的“娇客”。</p><p class="ql-block"> 生活像是一条辽阔无边的大河,不知其来处,不知其归处,我们便是这条河上的行舟,飘飘荡荡之间,会遇到许许多多并行的船,走着走着便散了,回首望去杳无音信。直到最后,余途只剩孤独。或许这便是“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吧。</p><p class="ql-block"> 愿岳父大人在天之灵永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