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这把“瓶生五福”的小茶壶,是奶奶的嫁妆,传到我这里,已逾百年了。</p><p class="ql-block"> 我时常将它捧在掌中,那温润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奶奶指尖的温度。壶是民国年间的粉彩瓷,釉色白净得像秋月的清辉,上面绘着两个胖娃娃,憨态可掬地嬉闹着,周遭绕着缠枝的莲花与蝙蝠的纹样。这“瓶生五福”,说的是福、禄、寿、喜、财,那胖娃娃,自然是祈愿多子多福的。然而奶奶的一生,却仿佛并非全在这壶面的画意里。</p><p class="ql-block"> 奶奶的娘家,是山东无棣邓王庄的张氏,那是鲁北地面上一个响当当的耕读世家。族中出过十一个进士,举人、贡生更是不计其数,连咸丰皇帝的老师杜受田,也是他家的女婿。可以想见,当年的奶奶,便是从这样一门书香与功名织就的锦绣里走出来的。这把小茶壶,想必也随着她,见过那深宅大院里诗书吟哦的清晨与墨香氤氲的黄昏。它身上,原该浸润着一股从容的、属于书香门第的静好气息。</p><p class="ql-block"> 时代的洪流,总不由分说地改易着个人的命途。1938年,16岁的父亲,骑着家里那辆稀罕的“洋车子”,像一阵风似的投了八路,成为坚定的革命者。</p><p class="ql-block"> 奶奶是信佛的人,一生心善,连对乞食的过客都倾力相助,对于独子的这个选择,她心里该是怎样的翻江倒海,外人无从知晓。从此,安稳的日子便碎了。一家人为了躲避日伪,在洼里的地窝子藏身,在野地的暗道中屏息。那曾经飘着书卷气的家,成了红色的交通站;奶奶那双原是拈香礼佛、侍弄茶饭的手,从此便在那口锅灶前,一日里要忙出十几顿饭来,支持那些在暗夜里奔走的八路军。</p><p class="ql-block"> 这把小茶壶,想来在那段烽火岁月里,也是寂寥的吧。它那雅致的粉彩,如何映照得了地窝子里昏暗的油灯?它那“五福”的吉祥话,又如何能与窗外刺耳的枪声相和?家里的财产,一样样变卖了,化作了子弹,化作了传单,化作了营救同志的希望。最后,连爷爷也牵着一头毛驴,将敌人的枪口引向自己,慷慨赴死。我总恍惚觉得,爷爷出门的那个清晨,奶奶或许正用这把壶沏了茶,那茶,怕是再也无人喝,也凉得透了。</p><p class="ql-block"> 然而,奶奶终究是奶奶。动乱平息,岁月静好,她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平和,安详,仿佛那些惊心动魄只是一场梦。她将一生的故事,都敛在那平静的眉眼里。唯有这把小茶壶,一直陪着她,从青丝到白发。我猜想,在无数个午后,她还是会用它,慢慢地呷一口茶。那时的茶水,滋味定然是不同的。它不再仅仅是娘家带来的、关于“五福”的遥远祈愿,更融进了她一生的颠沛、牺牲、宽仁与坚韧。那茶水里,有书香门第的沉静,有烽火连天的苦涩,更有劫波渡尽后的回甘。</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们这个大家族枝繁叶茂。兄弟姊妹,乃至家里的第三代,都像蒲公英的种子,飞到了天南地北。有的到了北京上海,有的成为专家学者,有的担任了一定的领导职务。</p><p class="ql-block"> 这把小茶壶,静静地立在我的书架上,与周遭的现代器物相比,显得那样古旧。可我明白,奶奶留下的,何止是这一把壶。那“耕读传家”的“读”,早已化作了我们为人处世的明理与清醒;而那“乐于助人”的“助”,在奶奶那里,更是在山河破碎时,毫无保留地献出了一切。这家训,早已不是刻在碑上的字,而是像这壶中的茶韵,丝丝缕缕,浸入了我们这个家族的骨血里,仍在无声地生根,发芽。</p><p class="ql-block"> 我有时会取下它,不泡茶,只是看着。阳光透过窗,落在壶身那两个不知愁的胖娃娃脸上,也落在我掌中。我仿佛看见,奶奶就坐在光影里,对着我,静静地,微微一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