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新南轩：20年代，顾颉刚与南轩交会的三席时光

南轩文枢所

顾颉刚是何许人也？

顾颉刚（1893年5月8日—1980年12月25日），字铭坚，号颉刚，江苏苏州人。是中国现代著名历史学家、民俗学家，古史辨学派创始人，现代历史地理学和民俗学的开拓者、奠基人。

1926年秋天，时年33岁的他到了厦门大学，任国学院研究教授。

作为民俗学家，美食是少不了的偏好。于是，无论他到哪儿，都会去“觅”当地的美食，而且喜欢将饮食记录写在日记里。

他或许未曾想过，自己日记中关于饮食的几笔闲墨，竟在百年后，为我们照见了一段尘封的“缘”。

彼时，“南轩酒家”在厦门已开业了十五年，秉承福州南轩百年老店的底蕴，已然成为厦门餐饮行业的前三甲。

既是名店，自然也没漏出他的视野，于是一段人与酒楼的因缘便悄然生起。

这缘，前后共有三席。

第一席 · 饯别（民国15（1926）年，厦门南轩）

这一席，是送别。

他为即将北归的沈兼士先生设宴饯行。

据《顾颉刚日记》（民国十五年十月十七号，星期日(阴历九月十一)记载：

到厦门市南轩，为兼士先生饯别。同席：亮丞先生、万里、介泉、孟恕、振玉、莘田。饭后到市买物，五点许归。与亮丞先生及介泉谈话。

今日席中，除鱼翅燕窝外，贵重之菜有烧猪。以小猪仿烧鸭例烤之，味甚美。价须四五元。

根据这段日记记载，也揭示了民国教育界的那一段烟云。

周维强所著《顾颉刚“教授自由”》一文中提到：1925年前后，主要是当时北京高校欠薪严重，奉系军阀张作霖又入关，恰好创校者陈嘉庚给了厦大一笔钱，彼时，林语堂受校长林文庆之聘1926年5月南下厦门大学做文科主任，便邀集沈兼士、鲁迅、张星烺、陈万里、顾颉刚来厦大一起办国学研究院。

顾颉刚8月25日写信给陈垣，信里也向陈垣约稿，说厦大“富于资财”，出版经费每年1万元，如果是“名著”还可以“增加豫算”。

但这些都没能做成，没过多久陈嘉庚资金周转出现困难，钱没能继续投过来，国学院停办，这些教授也就陆续离开了厦大。

张星烺1926年10月16日写给陈垣的信里也说到原因“据云因校主陈嘉庚下半年来橡皮生意不佳之故也”。张星烺这封信里还说及沈兼士“兼士先生现已决意回京，不欲再问此间事……”

于是有了1926年10月17日，顾颉刚到南轩酒楼办了一桌大菜饯别沈兼士一行的记载。

据查，从1926-1936年，上海大米每市石10.2银圆，每市斤约6分多钱，银圆折合人民币约30-35元。可想而知，南轩酒楼一道烧猪菜，折合今时价，就要120元人民币以上，足见在民国十五年间，南轩酒楼已是“高端大气上档次”酒楼之一。

这顿豪宴，表面是人情往来，内里却藏着国学院由盛转衰的无常——校主陈嘉庚生意受挫，经费骤减，学者们理想受挫，各自星散。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彼时南轩的觥筹交错、学术圈的雄心壮志，都如海市蜃楼，因缘聚散，转瞬成空。唯有那顿宴席的味道与情谊，留在了当事人的记忆与日记里，成为了历史的见证。

第二席 · 寻味（民国16（1927）年，福州南轩）

这一席，是寻根。

顾颉刚为迎接蔡元培先生先至福州，公务之余，他特意寻到“南大街南轩”用餐。

关于福州南轩菜馆，据刘立身《闽菜史谈》考证，它建于清中期，到1927年，也有百余年了，算是百年老店了。

厦门南轩酒楼是彼时福州南轩菜馆老板陈伍海在厦门开设的另一家闽菜馆，按现代时兴的叫法，亦可称之为连锁店。

据1935年《福州旅行指南》记载福州南轩菜馆的地址为“南街黄巷口”，百年来一直没有离开过南街中心的繁华地段。彼时，南轩菜馆一共有二层，一楼是大堂、散席，二楼则是品位高端的中式包厢。

1842年之后，福州已是清政府设立的五口通商的口岸之一，当时仅在福州设立领事馆的就多达十七个国家，洋人的到来，也带来了诸多国外的饮食文化，闽菜也随之发展出一个新的流派，名曰汉洋菜。顾名思义即是将海外的烹调技法和食材与本土的菜肴相结合，创新了一大批迎合中西口味的新式闽菜，并在菜名前冠以洋字以示不同。南轩菜馆老板一众人紧随时代的步伐，设立了汉洋菜室，研发出适合中西人等品味的洋汉菜，开始接待洋人，生意更加红火。

厦门南轩亦是在厦门1852年成为通商口岸后开立的，亦见彼时南轩老板的敏锐与远见。

到民国初年，福州“南轩菜馆”几番扩大，加了些民国的新元素，店堂装修更加雅致，淡淡的檀木香充斥满屋，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名人字画在绿叶翩翩间若隐若现，微醺软语，酒香潺潺，还有时常引入广福楼戏园的戏班子临场演闽剧，如此氛围，自然是食客营营，生意蒸蒸。

民国十六年（1927年）一月，顾颉刚接到厦门大学时任校长林文庆校长的电报，委托他作为厦大代表，专程从厦门乘船赴福州，迎接并陪同时任教育部长的蔡元培至厦门大学考察。为啥要去请蔡元培到厦大呢？

时任校长林文庆有两个目的：

一是争取“大学院”的认可与拨款：1927年，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后，效仿法国推行“大学区制”，成立了“中华民国大学院”作为全国最高学术教育行政机关，由蔡元培出任院长。

厦门大学国学院（全称“厦门大学国学研究院”）由林语堂牵头创建，旨在成为南方的学术重镇。林文庆校长与林语堂希望借此机会，让蔡元培亲自考察国学院的学术实力，从而获得“大学院”的正式认可与资金支持。

二是调和校内矛盾：当时，厦大国学院内部人际关系复杂，以鲁迅为代表的“浙派”与以顾颉刚为代表的“襄派”之间矛盾日益激化。林文庆校长希望借蔡元培的威望，调和校内纷争，稳定学术队伍。

顾颉刚提前到了福州，一是打个前站访些友，二是作为吃货的他，“觅”美食，亦是计划内之事。其实，离开厦门之际，他在船上就做了品食攻略，自然也少不了对福州闽菜馆的扛把子---南轩菜馆的寻根之旅了。

他在一月廿一号的日记中特别记载“早至（福州）南大街，遇蓝耀文，同至马玉山吃点。出，介泉别去。遇龑明礼，同到石遗先生家，观花光阁藏书，承赠著述四种。出，到南轩吃饭。饭后，予与兴元胎以明礼之导，到北后街龑宅看书，未得入。退至南后街，到聚成堂，醉经阁，藏古堂等处选买书籍。归旅社，来谈者甚多。写语堂，川岛，父大人信。”

一位大学问家，用味蕾完成了对一家名店源流的探寻与品鉴。

常言道，一切事物皆由因缘和合而生。

福州与厦门的两家“南轩”，便是商业血脉与文化传承之“缘”所生之“法”，顾颉刚的到来，则是另一个“人”的因缘，与这个空间交汇。

第三席 · 接风（民国16（1927）年，厦门南轩）

这一席，是礼敬。

过了一周，终于等到了从杭州来的蔡元培一行，稍作休息，即乘船到了厦门。

1927年1月30日，他们抵达了厦门。

当晚，厦门大学又到厦门的“南轩酒家”设宴，为蔡元培一行接风洗尘。

选择南轩，自然是因其为当时厦门最高端的餐饮场所之一，这是显示厦大对蔡院长的礼遇与尊重一种方式，也意味着南轩已是这座城市公认的“厅堂”。

蔡元培在厦门呆了三天，2月2日（除夕）离开厦门，返回杭州。

这次访问也成为了厦大国学院发展史上的一个转折点和高光时刻。

民国教育界泰斗的到访，极大地提升了厦门大学在国内的地位。尽管蔡元培的到来未能平息内部愈演愈烈的矛盾。

然而，这顿极高规格的宴请，却也充满了求不得苦。校方希望借蔡先生威望调和矛盾、争取资源，但内部的纷争（如鲁迅与顾颉刚的不和）与外部的困窘，已非一顿饭所能化解。

不久后，主要人物纷纷离去（鲁迅于1月15日已辞职，并于1月18日致信中山大学推荐职位，最终在蔡元培抵达前离开了厦门；顾颉刚也在此次陪同任务结束后，于同年4月离开了厦大）。这场盛大的接风宴，反而成了国学院曲终人散的预兆。

回望：餐桌上的时光因缘

顾颉刚先生三次与“南轩”的交集，恰如三枚水滴，映照出时代的波光。共同揭示了在二十年代，“南轩”这个店号在福建餐饮与社交界所占据的崇高地位。

1927年为蔡元培举办的接风宴，是“南轩”社交地位的巅峰体现。接待民国教育总长、学界泰斗，并由大学校长作陪，这绝非普通酒楼可以承担。它表明厦门南轩是本地最高规格的接待指定场所，是厦大向顶级权威展示其诚意与实力的窗口。

1926年为沈兼士举行的饯别宴，则展现了它在知识圈日常交往中的核心作用。它是以顾颉刚、鲁迅为代表的厦大国学院精英们偏好的“食堂”与“沙龙”。在这里，他们交流感情，也处理复杂的人情世故，“南轩”成为了那个时代高级知识分子生活方式的缩影。

而福州南轩呢？她是本土精英与文化的交融地。

顾颉刚1927年在福州与友人至南轩用餐，这家坐落于南街黄巷口的始于清中期的老店，是福州本土权力、财力与文化的交汇点。其主要服务对象是官场与商界人士，能在此用餐本身，就是身份和圈层的体现。顾颉刚的选择，说明他深谙地方社交规则，也证明了福州南轩在本土精英阶层中无可争议的权威性。

“南轩”的店号，已经超越了“好吃”的范畴，成为一种 “品质与信誉的保证” ，并在双城形成了强大的联动效应。

无论是福州还是厦门，“南轩”都精准地定位在市场的最顶端。它们接待的都是社会中最重要的机构（如厦大）和最顶尖的人物（如蔡元培、顾颉刚等）。这种顶级的客群反过来又为“南轩”店号背书，形成了强大的口碑效应，使其成为公认的“第一选择”。

如前文所述，厦门南轩是由福州南轩的老板于1911年前去创办的。这本身就是一次极其成功的 “异地扩张”案例 。它说明“南轩”这个店号在当时已经具备了足够的无形资产和知名度，可以跨城复制其成功模式。

对于往来于福州、厦门之间的政商学各界人士而言，“南轩”是一个他们熟悉、认可且信赖的连续性存在。无论在哪个城市，他们都能在“南轩”获得同样高水准的体验，这极大地增强了“南轩”店号的整体影响力和客户粘性。

总而言之，通过顾颉刚的三次记录，我们看到“南轩”在二十年代的光影：

在福州，她是根基深厚、备受本土精英推崇的百年老字号。

在厦门，她是服务于新兴知识圈、政商与侨界资本的高端新贵。

两者遥相呼应，共同将“南轩”打造成了连接传统与现代、学术与政治、文化与美食、福州与厦门的关键性社交平台。它的餐桌，不仅是品尝佳肴的地方，更是洽谈要事、疏通关系、展示身份的权力场域。这使其成为了研究民国时期东南沿海社会史、餐饮文化史时，一个无法绕过的文化地标。

南轩的菜肴滋味，早已随风而散；国学院的恩怨纷争，也已归于尘土。但文字，却让这一切定格。
这便是“文字长存”的另一层意义——它不仅是历史的记录，更是缘起的见证。它让我们看到，在无常的洪流中，曾有一盏名为“南轩”的灯，温暖过那个时代最杰出的头脑，见证过他们的执着与放下。
而这，本身就是一种深深的缘分。

【全文完】

作者简介

作者:蒋继鑫，笔名:东南一叶，福建长汀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厦门市及湖里区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微小说、诗歌、散文若干，散见于纸刊和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