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从小到大,我很喜欢听母亲拉呱。那些发生在家乡、家族、乡邻中的故事,或惊心动魄,或诙谐生动。随着岁月流转,大多已在我记忆中模糊。但她直到晚年仍绘声绘色描述的“八路窝”往事,至今清晰如昨。那不仅是抗战时期母亲和娘家人冒着家破人亡的巨大风险,掩护共产党抗日人员的红色秘闻,更隐含着平凡民众在民族危难之际的坚定抉择和担当。</p> <p class="ql-block"> 今年是抗战胜利八十周年,也恰逢母亲诞辰100周年,我尝试搜寻记忆碎片,将这段鲜为人知的往事付诸文字。不为猎奇,只为铭记母亲和那些在黑暗时刻闪现星火的乡亲,</p><p class="ql-block"> 1937年,卢沟桥的炮声震撼华北。次年1月3日,广饶县城首度沦陷于日军铁蹄之下。1939年1月,日军卷土重来,在城头建起碉堡,小日本成了百姓生存的大祸害!</p><p class="ql-block"> 国土沦丧之际,国民党山东守军韩复渠部不战而退,地方政权土崩瓦解。在暂时的权力真空中,混迹在广饶、临淄一带的李青山、王砚田武装团伙趁机崛起。他们打着抗日救国的幌子,干着首鼠两端、朝秦暮楚的勾当——刚刚接受抗日整编,转眼就叛变当汉奸。这些民族败类助纣为虐,既勾结日寇强化控制占领区,也联絡伪顽围剿共产党抗日力量,益寿临广四边县陷入白色恐怖。</p><p class="ql-block"> 危难时刻,共产党人如星火燎原。1939年10月,中共清河区党委设立了益寿临广四边县委,建立武装、创建四边抗日游击区,如利剑直插敌后。许世友、杨国夫、李人凤、马耀南等军政干部奉派深入敌后,,举起了山东八路军三支队的旗帜,组织群众开展抗日武装斗争。这些装备简陋、放下锄头就扛枪的“土八路”,夏藏青纱帐,冬隐碱场地,昼伏夜出,破路割线,除奸杀敌。四边游击区成了我党与日伪顽争夺的重要根据地。</p><p class="ql-block"> 我的姥姥家所在的广饶西店村,恰成乱世中的偏安之地。这个既小又偏僻的村子位于三县交界的“三不管”地带。这一带曾是当年红枪会活动的区域,有着彪悍侠义的民风特质,又有渑水环绕、碱岭起伏的天然屏障。此外,村里有个黄某虽在汉奸李青山手下任要职,但恪守“兔子不吃窝边草”之道,在日伪扫荡时往往绕村而过、网开一面。这个偏僻村落自然就成为四邻八村老幼的避难所,也是共产党开展敌后活动的理想落脚点。那些隐藏容留抗日分子的人家,虽被乡亲们暗地里形象的称之为“八路窝”,但村里究竞有少人家隐藏过八路?有多少人为八路烧水做饭饭通风报信?这人命关天的大事,谁都不敢承认!</p><p class="ql-block"> 母亲记忆最深的是,她出嫁前一年(1940年)。当时,鬼子开始实施强化治安的保甲制度、国民党顽固势力也时常制造反共摩擦、各路汉奸占山为王残害百姓,四边区抗战形势逐渐恶化…… </p><p class="ql-block"> 这年麦收后的一天后晌,被称做“赵先生”的中共清河区负责人王效禹,带着一个人悄悄住进了姥姥家。他们白天藏在堆放农具杂物的烟屋里,天黑了有时也溜到院子悄无声息的走动。也有时候晚上来陌生人找这个赵先生,很快就急呼呼的离去。他们连续住了好几天,饭食都是姥姥和母亲推磨摊煎饼,做好了饭就由大姥爷送到烟屋里。这几天,大姥爷兄弟几人心照不宣的增强了戒心,警惕的注视着院内院外、村里村外的动静。母亲和姥姥则躲在家里悄悄观望,一家人心知肚明,提心调胆,却都箴口默默。 </p><p class="ql-block">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母亲在院子里碰见了正在与大姥爷私语的赵先生,看清了他的模样:“高个子,方脸盘,脸上有麻子,说话温和,带着乡音。”问起他的来历,姥爷只含糊说是“从益都来的先生”。其实,全家人都明白他们是一档子抗日的人,但无人敢点其身份——在那个敌我难辨、人心叵测的环境里,沉默是最坚实的保护。</p><p class="ql-block"> 住了五六天后,他们要转移了。大姥爷拿出一家人过年也舍不得吃的白面烙饼,跟赵先生来的那个人要给饭钱,被大姥爷坚决推拒:“你们舍命干大事,俺管顿饭算啥!”此后,四边游击区被蚕食的更难维持,王效禹他们转战去了他乡。</p><p class="ql-block"> 直到抗战胜利后,母亲才得知那位赵先生是个共产党大官,干过共产党临淄、博兴县委书记,当过八路军的团政委,真名叫王效禹。可惜,这份荣光未能持久——“文化大革命”运动中造反夺权、担任了省革委主任的王效禹,后来犯了“反党乱军”错误,倒台了。姥姥和母亲并未把当年烧水做饭的事当做荣耀,也不把掩藏倒了台的王效禹当成见不得人的坏事。只是觉得世事多变、善恶难定,从此就很少再提这件事了。</p><ol><li> 姥姥去世近50年了。五年前,我老母亲也在五年前溘然长逝,带走了这段“八路窝”里详实的红色记忆。如今的西店村,姥姥家的那间烟屋早已渺无踪迹。处在村旮旯里的老宅院被新建的砖瓦房挤没了影。村西边起起伏伏的碱场岭子变成了平整的良田,古老的渑水河也消失在高标准农田里。但我回到西店村,常想起母亲讲述的那个“八路窝”。它从来不是共产党、八路军刻意筑造的秘密据点,而是一间烟屋,一摞煎饼,一群普通农民在国难当头时的无言坚守。正是千万个这样的“村旮旯”,筑成了夺取抗战胜利最深厚的根基。是千千万万史册未载的百姓,为民族复兴铺就了道路。</li></ol> <div><br></div><div><br></div><div><br></div>